林亦棠的行李不多。
兩位阿姨用了一下午就把東西都收拾好了,實在不能帶走的,就先一步寄回去。
颱風的影響已經平息,三人在別墅休息了一晚。
第二天,林亦棠戴着口罩,披着披風,推開了別墅的門。
就在這個時候,她看到別墅盡頭的小路上站着一個人。
一個,很熟悉很熟悉的人。
他身形頎長,寬闊的肩膀把白襯衣撐出好看的弧度,頭髮長長了,且沒有打理,散漫的垂在額前,沾染上幾分落拓的氣質。
他瘸着腿,手裏拄着一根純黑色的手杖,正一步一步的,緩慢而堅定的向她走來。
看着,像是消瘦了幾分。
林亦棠渾身像是僵住,定定的望着那個身影。
明明隔着這麼遠,她根本看不清他的眼眸,可她就是能感覺到,他正一瞬不瞬的,注視着她。
長久的注視着她。
好不容易忍抑下來的情緒再起波瀾,猝不及防的催發着她鼻腔的酸澀。
眼淚就這麼悄無聲息的淌下來,淌進口罩裏。
細密的長睫顫抖着,包裹着佈滿紅血絲的眼白。
這一刻,林亦棠終於意識到自己,從未接受過他已經死亡的可能。
他,回來了。
身後,兩位阿姨拖着行李箱出門,見林亦棠站在門口一動不動,奇怪的順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
一開始還沒看出個所以然,直到顧景淮越走越近,許姨驚呼一聲,“啊呀,那個是先生吧!先生回來了!”
“謝天謝地!”秦姨也是一臉驚喜,忙拉着林亦棠的手臂詢問,“那林小姐,咱們還回國嗎?”
機票已經買好了,可回國本就是爲了更快得知顧先生的消息。
許姨立馬拉過她,“先生那樣子指不定遭了多少罪呢,咱們先進去,準備點吃的,大不了實在要回,改簽了再和先生一起不是更好?”
說完,像不確定似的,她又輕輕碰了碰林亦棠的肩膀,“林小姐,您說好不好?”
“好。”
林亦棠只說了一個字,帶着哽咽的鼻音,聽的許姨心頭一驚。
好麼,好不容易好一點的嗓子,徹底啞了。
兩個阿姨急匆匆鑽進別墅,這個時候,顧景淮也拄着手杖一點點走到林亦棠近前。
她站在別墅門口三階的臺階上,而他站在臺階下。
兩人就這麼隔着幾步的距離,靜靜的對視着。
顧景淮目光落在她身上。
林亦棠今天穿着一件灰色的棉麻裙子,身上披着一件白色的披風,手裏還提着一個編織的托特包,看起來莫名有幾分破碎的脆弱感。
她臉上戴着一個白色的口罩,因此,口罩之上那雙通紅的眼被更加明顯的襯出來,看的他心口針扎似的疼。
心底想要見到她的執念,在見到她的那一刻終於饜足,不再叫囂,卻又隨之升起莫名的心虛和無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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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亦棠好像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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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啞着嗓子乾巴巴的笑了一下,問她,“怎麼站在門口?”
她沒有回答,仍死死的盯着他。
顧景淮撐着手杖,又試探性的緩緩的踏上一層臺階,“這幾天颱風,我沒來得及趕回來,你怕不怕?”
就這麼輕言細語的一句,林亦棠壓抑許久的情緒終於像被沖垮的堤壩,悲傷、恐懼、擔憂、愧疚、憤怒、泄洪般傾瀉而出。
她抄起肩上的托特包,用力的向他砸過去。
顧景淮下意識鬆了手杖去接,沒想到林亦棠也下了一節臺階,擡手一個勁兒泄憤的往他胸口上打。
顧景淮避之不及,只能一個勁兒的喊,“慢點慢點,別傷着孩子!”
但已經來不及了,顧景淮腿上有傷,不敢輕易挪動步子,林亦棠卻步步逼近,起先他還能抵擋兩下,但後面身體失去平衡,徑直向後倒去。
林亦棠瞳孔睜大,伸手想去拉他,但當然拉不動,還反而被他帶着往地上跌去。
好在最後,顧景淮拼着力氣將她護在懷裏,自己則用後背硬抗了這一次撞擊,一聲悶哼後,林亦棠聽到他胸口澎湃洶涌的心跳聲。
“嘶——”顧景淮皺着眉,傷腿下意識的蜷起,但還是雙手護着她,問了一句,“摔着哪兒沒有?”
林亦棠沒吭聲,撐着身子站起來,抹了把眼淚,往屋裏喊。
“許姨,秦姨,出來幫下忙!”
兩個阿姨前後腳出來,看到林亦棠站着,而顧景淮蜷在地上躺着,驚訝的忙上來扶。
“哎呀,怎麼了這是!”
顧景淮被兩個阿姨一邊一個扶起來,弱弱的看了林亦棠一眼,也不敢指認罪魁禍首,隨口道,“自己沒站穩,呵呵。”
雨把臺階衝得發亮,空氣裏全是溼土味。
許姨和秦姨一左一右把顧景淮架進客廳,才發現他後背的白襯衫已經透出血跡——原來剛纔那一跤,把舊傷口撕開了。
林亦棠站在玄關,手裏攥着那只打變形的托特包,指關節發白。
她想說點什麼,嗓子卻像被砂紙磨過,只擠出一句:“……醫藥箱。”
秦姨哎喲一聲就去翻櫃子,許姨把顧景淮按在沙發裏,嘴裏碎碎念:“瘦了六七斤不止吧?這襯衣走的時候還挺合身的,現在怎麼感覺還有盈餘了。”
顧景淮樂呵呵的:“住了兩天院,那醫院的飯簡直不是人吃的,還得是咱家自己的飯香。”
幾人把顧景淮扶進來,都沒換鞋,拖的亮堂堂的地板便立刻多了幾個腳印。
林亦棠聽着他還算低沉有力的嗓音,鼻腔酸酸的,但心裏的擔憂和驚懼一點點卻一點點放了下來。
心臟像一張被揉成一團的白紙,此刻又被慢慢展平,但依稀可見上面因爲揪心而揉出的褶皺。
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淚憋回去,轉身去找拖鞋。
拖鞋是男式的,深灰色,42碼,一直放在玄關第二層。
她沒扔,阿姨也不敢收。
她自己換好拖鞋,又把他們的拖鞋拿過去。
兩個阿姨在幫顧景淮檢查傷口重新包紮,因此沒有說話,林亦棠也沉默着走到行李箱旁,把恰恰放了出來,蹲在地上逗它玩兒。
等兩個阿姨把顧景淮傷口包紮好了。
秦姨看着蹲在角落的林亦棠,使了個眼色,拉着許姨進了廚房。
漸漸的,門縫裏飄出燉雞湯的香味,讓這間冰冷又緊繃的別墅,漸漸有了幾分煙火味兒,暖融融的。
顧景淮側頭看了一眼,輕手輕腳走到林亦棠身後,從背後把她整個人圈在懷裏。
他嗅着她髮梢的香氣,一顆七上八下的心臟也漸漸安穩下來。
他沉沉道:“老婆,我好想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