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將軍府的時候,沈知念雖然努力讓自己心裏鎮定,臉上卻難掩驚悸,指尖還在微微顫抖——
方纔大理寺的火光、趙承錦的遺言,還有狄族滅門的真相,像潮水般在她腦海裏翻涌,這一切都太出乎意料,也太過沉重。
她竟從來不知道,狄族當年還有這樣一段被掩蓋的冤屈,更沒想到父親沈晁的“戰功”背後,藏着那樣難以言說的無奈。
雖說當時起火是意外,可從大理寺“越獄”終究沒得到皇上的同意,如今他們等同於“畏罪潛逃”,隨時可能被全城搜捕。
裴淮年坐在榻邊,褪去上身衣物,光赤果果的背上滿是交錯的鞭痕與燙傷,新舊傷口疊加,觸目驚心。沈知念端着藥碗走近,看着那些傷痕,鼻尖一酸,握着棉簽的手忍不住微微顫抖。
她小心翼翼地蘸取藥膏,輕柔地塗抹在傷口上,生怕弄疼他。指尖觸到他結痂的皮膚時,裴淮年的身體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卻自始至終一聲不吭,只是背挺得筆直,任由她處理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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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念咬着脣,強忍着淚意,聲音帶着一絲哽咽:“淮年,疼就說出來,不用忍着。”
裴淮年轉過頭,朝她露出一抹淺淡的笑,語氣溫和:“不疼,有你在,這點傷算什麼。”說着,他擡手覆上她的手背,輕輕拍了拍,像是在安撫她的不安。
他強撐着將沈知念這些天蒐集到的趙五供詞、匿名信、叛軍抓捕記錄一一翻看。
他眉頭微蹙,看完後伸手握住她發涼的手,輕聲安撫:“別怕,這些證據足夠說明問題。明日我先進宮,找機會面見皇上。”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堅定,語氣卻帶着幾分安撫:“若是皇上不肯信,執意要追究‘越獄’之罪,或者有了……有了其他變故,到時候我就一己承擔,絕不會牽連你……”
沈知念聞言,眼眶瞬間紅了,突然打斷他:“我不會讓你一個人扛的!”
“淮年,你進了大理寺的這些天,我才知道當年你爲了查清我爹的舊案,爲了護着我,悄悄做了這麼多……我、我……”
她睫毛微微抖動,紅潤的脣被牙齒咬住一小片,染上幾分蒼白,卻因那點用力的痕跡,顯得越發嬌豔。
她一向沉穩冷靜,可此刻看着他背上縱橫的傷痕,卻再也繃不住情緒,眼眶泛紅——
那是他在北疆戍邊十幾年,風餐露宿、浴血奮戰留下的印記,是他在大理寺獄中,爲了護住清白,硬生生扛下酷刑的證明。
“淮年,我……”她擡眸緊緊盯着他,千言萬語堵在喉頭,卻不知從何說起。
兩人四目相對,燭火在彼此眼底映出跳動的光,暖黃的光暈裏,滿是心疼與牽掛。
裴淮年心中一動,擡手輕輕撫上她的臉頰,拇指溫柔地擦去她眼角的溼意,隨即俯身,在她欲言又止的脣上落下一吻,輕柔卻堅定,將她未說出口的話,都融在了這無聲的安撫裏。
……
翌日,難得是個晴天,暖陽穿透雲層灑在庭院裏,疾風和江火昨日剛處理好傷口,沒有過多修整,一早便早早站在將軍府的院子裏,等着裴淮年。
“你們怎麼來了?”裴淮年推門走出房間,看到兩人挺直的身影,微微蹙眉。
“陪將軍進宮。”疾風上前一步拱手,動作牽扯到手臂的傷口,忍不住“嘶”了一聲,額角滲出細汗。
“不用,我自己去。”裴淮年伸手按住他的肩膀,語氣堅定,“昨夜的事與你們無關,都是我一人的決定,不必跟着蹚這趟渾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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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聲音平靜,眼底卻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昨夜他一夜沒睡,坐在桌前反覆推演進宮後的每一步,連應對皇上質問的說辭,都在心裏過了無數遍。
昨夜大理寺大火,想必皇上早已知曉,可直到此刻,既沒有派侍衛來將軍府拿人,也沒有任何旨意傳來。大概率,皇上也在觀望,想看看他會主動交出怎樣的“答案”。
恆裕王還在南洲城,昨夜放火的人,不用想也知道是玲瓏郡主——她竟有這麼大的膽子,爲了滅口,連大理寺都敢燒。
裴淮年想起那日在監牢,她對自己用刑時的模樣,起初是求而不得的不甘心,逼他離開沈知念,被他嚴詞拒絕後,又試圖套話,慌亂間幾乎說出所有真相。
正如他一開始料想的,定國公府確實參與了軍械案,但周尚書口中的“上峯”,卻根本不是趙承錦,而是恆裕王。
這盤棋,比他想象的還要複雜。
他今日進宮,前路未卜,可能生,也可能死。但無論結果如何,他都不想拖累更多人。
“將軍,怎麼能是您一人的事!”江火上前一步,語氣懇切,“昨夜的事,我們也有份,從跟着將軍的那天起,就沒想過獨善其身。若是皇上要追責,我們陪您一起擔着!”他說着,擡手按了按腰間的刀,眼神格外堅定。
裴淮年還要再說些什麼,廊下忽然傳來一陣輕響。
他轉頭望去,只見沈知念披着一件素色披風,靜靜站在那裏。她身影纖瘦,卻挺得筆直,臉上帶着一夜未眠的倦意,眼底卻透着不容置疑的執拗,裴淮年原本想趁着她還沒醒,獨自進宮,如今計劃被撞破,到了嘴邊的話竟一時卡住。
兩人隔着庭院的空地對視,晨光落在沈知唸的髮梢,鍍上一層淺淡的金光。
她看着裴淮年,心裏的弦像是被輕輕撥動,語氣帶着不容拒絕的堅定:“讓他們留下養傷,我陪你去。多一個人,也多一份應對的力量。”
一聽她要同去,裴淮年眉頭皺得更緊,下意識想拒絕——進宮面聖本就兇險,他怎捨得讓她置身險境。
他沉默着思索片刻,知道沈知念一旦下定決心便不會更改,又看了眼疾風和江火難掩疲憊的神情,終究鬆了口:“昨日大家都受了傷,需要靜養。今日進宮,絕不會是一件輕鬆的事,少不了要面對皇上的質問和恆裕王勢力的刁難……”
江火立刻接過話頭:“將軍,那就讓我們跟你一起進宮吧,否則,我一時一刻也不得安寧。”
疾風也重重點了點頭。
裴淮年薄脣抿緊:“好,既如此,那便一起進宮。”
……
皇上像是早預料到裴淮年會來,他們剛到宮門口,就見一個身着錦緞袍的太監早已候在那裏,見到裴淮年一行人,立刻上前躬身行禮:“裴將軍,明慧縣主,皇上在御書房等着呢,請隨奴才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