嬸母話音未落。
叔父瀋陽愷乾巴巴瞪了她一眼:“你這婆娘,莫要胡說!”
他說完,又帶着假笑看向沈知念:“知念,你這突然回來,也不提前知會一聲,家裏什麼都沒準備,院子也沒收拾,我看呢,你不如先……”
沈知念不等他說完,就擡腳往裏走。
一邊走一邊說:“無妨,我自己在原來的院子裏收拾出一間屋就行,就暫住兩天。”
叔父臉一沉,立馬跟了上去。
“知念,你這身份不同往日,一間屋怎麼行,更何況,院子現在有人住着……”
嬸母於氏跟在後頭,白眼快要翻到天上。
用沈知念能聽到的聲音悶聲嘀咕:“這人啊,此一時彼一時,那小侯爺的心,也是海底的針,誰不知,那許姑娘……”
沈知念腳步驟然停住,轉身面對他們。
“叔父說的是,一間屋確實不符合我的身份,我先去給奶奶問安,還請嬸母儘快安排,一個時辰內,把我的院子整飭出來。”
沈知念進門時,老太太正在用早膳。
她雙眼空洞無神,握着湯匙的手久久未動。
八年前,父親去世的消息傳來,老太太受了刺激,生了場重病後,意識就開始不清醒。
她時常記不起家裏人的名字,但是卻總能記得沈知念。
“奶奶。”沈知念輕聲喚她。
老太太聞言擡頭,一看到是知念,立馬放下了手裏的勺子,渾濁眼球也跟着閃了閃。
“知唸啊,你怎麼又瘦了?”
沈知念喉頭一哽,強笑道:“天熱胃口不佳,消減了些,入秋便會好些。”
老太太臉上漾滿笑意,拉住沈知唸的手左右瞧她,忽然又想起什麼:“你既已出閣,怎不見夫婿同來?”
於氏倚在門框上,陰陽怪氣道。
“小侯爺正忙着討春臺戲班的許姑娘歡心,哪還記得家中糟糠?知念怕是位置不穩嘍。”
叔父也跟腔:“知念,小侯爺不會是想要讓那戲子進家裏做妾吧?喲,真夠丟人的!”
沈知念冷然掃了他一眼。
如今沈家偌大的家業,幾乎全是祖父與父親苦心經營留下的。
而這位叔父不學無術,整日遊手好閒,不僅坐吃山空,還廣納姬妾,後院鶯鶯燕燕足有十幾個。
這般荒唐行徑,竟還有臉嘲諷他人。
聽到他們的話,老太太溝壑縱橫的臉上更是滿目愁雲。
“知念,他們說的是真的嗎?你的夫君,他讓戲子壓在你頭上?”
沈知念輕輕搖頭:“奶奶,沒有的事。”
她與宋鶴鳴已經和離,如今他是想納許阿狸爲妾,還是另娶爲妻,都與她再無瓜葛。
更談不上,許阿狸要壓在她頭上。
於氏眸光一閃,脣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轉身邁出門去。
她低聲吩咐管家:“差人去定遠侯府請小侯爺,就說侯爺夫人正在氣頭上,讓人都勸不住。”
管家哎哎着要走。
於氏又喊住他,眼中閃過一絲算計:“慢着,再去把春臺戲班請來,務必要有那許阿狸,慶賀咱們沈家小姐,不年不節突然回孃家省親。銀子嘛,就記在他定遠侯府上。”
於氏看着管家離開的背影,冷笑一聲。
“哼!沈知念這死丫頭,嫁進侯府就想騎在我頭上……”
她挑着眉毛長舒一口氣:“想當年,那小侯爺,把她捧在心尖尖上一樣,今兒,我倒是也要看看她的熱鬧!”
……
沈知念悉心伺候着祖母用完早膳,又陪着老大夫把脈問診、煎藥試溫。
直到日頭攀上中天,見老太太倦意沉沉地靠在軟榻上,才輕手輕腳退出房門,打算回自己的院子「浮雲居」歇腳。
才轉過月洞門,院子裏那道挺拔身影便撞入眼簾。
“你怎麼來了?”沈知念語氣淡漠。
穿着月牙白錦袍的宋鶴鳴,雙手負在身後,目光直直鎖住她,忽而開口問道:“怎麼,差人請我過來,這是氣消了?”
他嗤笑一聲,語氣裏裹着幾分不耐:“昨日不是說得明明白白?給阿狸在郊外置宅子是母親首肯的,你倒好,昨日吃了炮仗一樣,現在又一聲不吭的獨自跑回沈府,是想給誰臉色看?”
他聲音帶着咄咄逼人的質問氣勢。
沈知念皺眉。
宋鶴鳴這一番言辭真是夠自以爲是的。
他們既已和離,難不成她回沈府還要同他一起。
過去半年,她之所以忍氣吞聲,是對他還有餘情。
如今已經簽了和離書,只等時間到了,拿着和離書去過官府,哪還願意受這些氣。
“我不回沈府,照小侯爺意思,是想讓我流落街頭?!”
她冷聲迴應,表情帶着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離。
宋鶴鳴眸光掃她一眼,直覺認爲沈知念這麼不留情面的嗆聲,是因爲還在氣頭上。
“沈知念,我同你成親兩年,還不知道,原來你這麼有脾氣。”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既然無其他事,你請回吧。”沈知念說完,轉身欲走。
宋鶴鳴抿脣皺眉。
從前的沈知念,總愛追在他身後照顧管束他,從晨起添衣到夜讀添茶,從侯府賬目到後院瑣事。
她偶爾也會因他的固執紅了眼眶,可發完脾氣,不出半日又會捧着點心來示好。
還從沒像這兩日一樣,脾氣這麼冷硬不說,看他的眼神冷漠的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她突然這般冷漠疏離,讓他心裏十分不自在。
“你以爲我樂意來?不是你們沈府請我來的嗎,正好母親去了南山寺,我也不急於回府。”
沈知念不用猜也知道,一定是於氏把他請來的。
不知道又憋着什麼壞主意。
她轉身背對宋鶴鳴,漫不經心的拿起水壺給花澆水。
“小侯爺既是沈府貴客,總該有貴客的樣子。前院正房雕樑畫棟,太師椅配着雲霧茶,比我這小院體面多了,快去吧。”
她字字如針尖,語氣極度生疏客氣。
宋鶴鳴下頜緊繃,死死盯着沈知念淡漠的側臉,突然跨步繞到她身前,喉間溢出一聲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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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念,你這般冷言冷語,說到底不就是在吃阿狸的醋?藉着這件事,想逼我低頭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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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念澆花動作一頓。
吃醋?
逼他低頭?
他們都已經和離了,她吃的哪門子醋,他低的哪門子頭。
她垂眸盯着澆水後鮮豔欲滴的花,連個眼神都未施捨,聲線裹着冰碴般的嘲諷。
“宋鶴鳴,如今我們早已不是從前。若無話可說,大可不必沒話找話強撐場面。”
她頓了頓:“許阿狸於我來說,與陌生人無異,你於我來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