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瑤的身體信號表明,寧寧已經做好了降生的準備,胎頭逐漸入盆,帶來一種沉墜的壓迫感,卻也讓她原本被擠壓的胃部和肺部獲得了些許喘息的空間。她的情緒在期待與緊張之間微妙地搖擺,像被海風拂動的棕櫚葉。
顧承翊幾乎暫停了所有非必要的對外聯繫,將全部精力都投入到最後的準備中。醫療團隊二十四小時待命,產房就設在主宅醫療監護室旁,設備早已調試過無數次,確保萬無一失。他反覆確認着每一個細節,從應急預案到蘇瑤生產時可能需要的音樂清單,事無鉅細。表面上的他依舊沉穩如山,但只有最親近的保鏢隊長才能從他偶爾凝望蘇瑤時,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過的、極力掩飾的緊繃中,窺見他內心的波瀾。
這天夜裏,天氣驟變。白日裏還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時積聚起了厚厚的、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在海面上,彷彿觸手可及。海風失去了往日的溫柔,變得狂躁起來,捲起白色的浪頭,狠狠拍打着礁石,發出沉悶而持續的轟鳴。空氣潮溼而黏膩,帶着暴雨將至的土腥氣。
玻璃花園內,感應燈自動亮起,柔和的光線勉強對抗着窗外逐漸加深的暮色。蘇瑤因爲腹部的壓迫感和莫名的焦躁,難以入眠,顧承翊便陪她在鞦韆椅上坐着。鞦韆極其緩慢地晃動,蘇瑤靠在他懷裏,閉着眼睛,努力調整着呼吸,試圖忽略身體內部傳來的、一陣緊過一陣的、不規律的宮縮感——那是身體在爲最後的衝刺做預熱。
“是不是快來了?”她輕聲問,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顧承翊收緊環住她的手臂,在她額角印下一個安撫的吻:“別緊張,醫生都在,我也在。一切都會順利的。”他的聲音平穩,試圖將力量傳遞給她。
就在這時——
毫無預兆地,一道慘白刺目的閃電,如同一條巨大的、扭曲的銀蛇,猛地撕裂了漆黑的天幕!那光芒如此強烈,瞬間將玻璃花園內外照得亮如白晝,甚至穿透了蘇瑤緊閉的眼瞼!
緊接着,幾乎沒有任何間隔——
“轟隆!!!!!”
一聲巨雷,如同萬噸巨石從九天之上狠狠砸落在玻璃穹頂之上,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巨響!那聲音是如此猛烈、如此貼近,彷彿就在耳邊炸開,連堅固的防彈玻璃都似乎隨之微微震顫!空氣彷彿都在音波中扭曲、顫慄!
“啊!”蘇瑤被這毫無防備的、近在咫尺的霹靂驚得渾身猛地一顫,失聲驚叫,下意識地死死抓住了顧承翊的衣襟,指甲幾乎要嵌進布料裏。她腹中的寧寧似乎也被這巨大的聲響狠狠驚嚇到,劇烈地、幾乎是痙攣般地翻滾、蹬踹起來,帶來一陣尖銳的、不同於以往任何宮縮的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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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承翊在雷聲炸響的瞬間,心臟也驟然收縮!但他反應極快,幾乎在蘇瑤驚叫的同時,就用更強大的力量將她整個護在懷中,一只手緊緊捂住她靠近玻璃方向的耳朵,另一只手穩穩地扶住她的後背,用自己的身體爲她隔絕那彷彿能摧毀一切的聲浪。
“別怕!是打雷!只是打雷!”他在她耳邊大聲說道,試圖壓過隆隆的餘音和窗外愈發狂暴的風浪聲。
然而,蘇瑤的身體在他懷中依舊僵硬地顫抖着,臉色在閃電的映照下蒼白得嚇人。那一聲驚雷,不僅僅是對耳膜的衝擊,更像是一把鑰匙,猝不及防地打開了潘多拉魔盒,釋放出了她一直試圖深埋的、關於那個雨夜,關於智能音箱發出的刺耳噪音,關於摔倒和鮮血的所有恐怖記憶!
生理上的驚嚇與心理上的創傷在這一刻疊加,如同海嘯般衝擊着她脆弱的神經。腹中寧寧因受驚而劇烈的活動,更是加劇了她的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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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承翊……肚子……好疼……”她語無倫次,淚水混合着冷汗瞬間涌出,不是因爲規律的產前宮縮,而是因爲驚嚇和寧寧劇烈胎動帶來的應激性疼痛。
顧承翊立刻按下了手邊的緊急呼叫按鈕。
醫療團隊在幾秒鐘內就衝了進來。
“夫人受到驚嚇,胎動異常劇烈!”顧承翊快速而清晰地說明情況,儘管他自己也因那聲驚雷和蘇瑤的反應而心驚肉跳,但他強迫自己必須保持絕對的冷靜。
醫生和護士立刻上前,一邊溫言安撫蘇瑤,一邊迅速爲她進行檢查,監測胎心和宮縮情況。
玻璃穹頂外,暴雨終於傾盆而下,豆大的雨點密集地砸在玻璃上,發出噼裏啪啦的巨響,與尚未停歇的雷鳴和狂風呼嘯聲交織在一起,演奏着一曲大自然的狂暴交響樂。花園內,紅色的應急燈部分亮起,與原本柔和的主燈光交織,映照着每個人凝重緊張的臉龐。
顧承翊緊緊握着蘇瑤的手,目光死死盯着胎心監護儀的屏幕。那代表寧寧心跳的曲線,在雷聲過後出現了一陣明顯的、過快的波動,雖然很快在醫生的安撫和蘇瑤努力的深呼吸下逐漸恢復平穩,但那一瞬間的異常,足以讓他的後背沁出一層冷汗。
“胎心暫時穩定了,但夫人受到了強烈刺激,出現了應激性宮縮,雖然不是真正的臨產宮縮,但需要密切觀察,絕對不能再受任何驚嚇了。”醫生檢查後,語氣嚴肅地向顧承翊彙報。
顧承翊點了點頭,眼神冰冷地掃過窗外依舊電閃雷鳴的夜空。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雨,這第一聲驚雷,差點就……
他不敢深想下去。
他低下頭,看着懷中漸漸停止顫抖、但依舊臉色蒼白、驚魂未定的蘇瑤,心中那股壓抑已久的、對林薇薇和傅深的暴戾殺意,如同被這驚雷引燃,熊熊燃燒起來。
所有潛在的威脅,都必須徹底清除!他絕不允許,任何一絲可能傷害到他妻兒的因素存在!
他輕輕吻去蘇瑤眼角的淚水,聲音低沉而充滿不容置疑的力量,彷彿在對她宣誓,又像是在對隱藏的敵人宣戰:
“沒事了,瑤瑤。雷聲已經過去了。有我在,沒有任何東西能傷害到你們。”
“我保證,這是寧寧出生前,最後一次驚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