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餐廳裏，長長的餐桌只坐了兩個人，空曠，寂靜。
盤裏是林照制定的營養餐，清淡，健康，擺盤十分精緻。
但在吃慣了外賣和垃圾食品的沈驚焉嘴裏，這跟吃草沒區別。
“我剛纔的表現，真就八十分？”他用叉子戳着一棵西蘭花，心裏過不去這個坎。
林照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
“從策略角度，是成功的。你利用了對方不熟悉的知識，創造信息差，掌握了話語權。這是談判常用技巧。”
“那扣掉的二十分呢？”
“情緒管理。”林照直接點破，“你的心率超出正常波動範圍。面對挑釁，最優解是不產生情緒波動，將之視爲無效信息。”
沈驚焉差點被一口菜噎住。
他放下叉子，整個人向後靠在椅背上，重新打量林照。
“你這個人，是不是沒情緒？”
“情緒是人類進化保留的應激反應。我習慣將它置於邏輯和目標之後。”林照的回答很平靜。
“說人話。”
“先解決問題，再談高不高興。”
沈驚焉不吭聲了。
他發覺跟這個女人聊天，比看金融分析報告還耗費腦細胞。
可他又必須承認，她說的每個字，都像程序底層的代碼，清晰、有效，直達核心。
他忽然覺得嘴裏的“草”，似乎也不那麼難以下嚥了。
他沉默地吃光了盤子裏所有的食物，連最討厭的胡蘿蔔都一根沒剩。
林照看了一眼空盤。
“下午兩點，企業法基礎。地點在三樓書房。”
“知道了，教官。”沈驚焉半認真半開玩笑地應了句。
林照沒有理會他的調侃，只是微微頷首，起身離開餐廳。
她走後，沈驚焉一個人在空蕩的餐廳裏坐了很久。
這個他逃離許久的家，好像也不是那麼無聊了。
…………
另一邊，柳沁的私人會客廳。
沈鴻急匆匆地趕到，一屁股陷進沙發，抓起傭人剛送上的咖啡就灌了一大口。
“什麼事啊嫂子，這麼急着叫我過來。”她抱怨着，“我跟張太太她們約了做SPA呢。”
柳沁用銀勺慢條斯理地攪動着自己的咖啡，頭也沒擡。
“你的好侄子，今天早上跟我頂嘴了。”
“他哪天不頂嘴？”沈鴻滿不在乎，“那小崽子就是個炮仗，一點就着。你別跟他一般見識。”
“這次不一樣。”柳沁放下勺子，擡眼看向沈鴻，“他沒發火，也沒罵人。他拐着彎地罵我，說我浪費他時間，沒價值。”
沈鴻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了聲：“他還會拐彎了？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這不是重點。”柳沁的語調降了下來，“重點是，教他這麼做的，是那個新來的管家，林照。”
“她？”沈鴻的眉頭一下子擰緊，“我早看她不順眼了，一天到晚板着個臉，誰都欠她錢一樣。一個下人，譜比主人還大。不行，我得去找我哥說說，把她辭了！”
她說着就要站起來。
“坐下。”柳沁淡淡開口，“你就是這麼沉不住氣。”
沈鴻被她看得有些發毛，不情不願地坐了回去。
柳沁問她：“這個林照是誰請來的？”
“我哥啊。”
“她執行的‘王座’計劃，誰授權的？”
“也是我哥……”沈鴻的聲音小了下去。
“那你現在去找你哥，說要辭了她。你覺得你哥是聽你的，還是覺得你在無理取鬧，耽誤他兒子的正事？”柳沁一字一句地問。
沈鴻不說話了，一張臉憋得通紅。
柳沁端起咖啡杯，輕輕啜了一口。
“對付這種人，不能來硬的。她不是仗着你哥的授權，拿着雞毛當令箭嗎？那我們就讓她這支令箭，沒處使。”
“什麼意思？”沈鴻沒繞過彎來。
柳沁嘴角勾起一個弧度。
“她不是要管教驚焉嗎？我們就讓她管不成。你哥忙，老夫人又不管事。這家，除了你哥，不還是我們說了算？”
“她要往東，我們就偏要往西。她讓驚焉健康飲食，我們就頓頓給他加餐。她要驚焉學習，我們就拉着他去玩。我就不信，這家裏幾十號人，是聽她一個外人的，還是聽我們姓沈的。”
沈鴻臉上立刻有了神采。
“對啊！我怎麼沒想到！讓她幹不下去，自己滾蛋！”
柳沁看着她興奮的樣子，擡手撥了撥頭髮，語氣依舊平緩：“這件事，你出面最合適。你是驚焉的親姑姑，關心侄子，天經地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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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鴻立刻拍着胸脯保證：“放心吧嫂子，看我的！”
下午一點五十分，林照準時出現在沈驚焉的房門口。
“少爺，還有十分鐘是企業法課程。”
沈驚焉正靠在沙發上用平板看財經新聞，聞言坐直了身體，關掉平板。
“走吧。”
兩人一前一後走向三樓書房。
剛到書房門口，就看到沈鴻帶着兩個傭人，手裏捧着大大小小的盒子，等在那裏。
“哎喲，我的大侄子！”沈鴻看見他，立刻堆起滿臉的笑，熱情地迎上來，“正要去找你呢。看，姑姑給你買了什麼好東西！”
她一揮手，身後的傭人立刻打開手裏的盒子。
最新款的遊戲機，限量版的手辦，還有一套價格不菲的賽車模擬器配件。
這些都是沈驚焉過去最愛的東西。
沈驚焉視線在那些東西上掃過，隨即移開，看向林照。
林照上前一步，對沈鴻微微欠身。
“鴻小姐，您好。少爺馬上要開始下午的課，恐怕沒有時間。”
“上什麼課啊上課！”沈鴻不耐煩地擺擺手，像是才注意到林照，“驚焉都多大了，用得着你來教？再說了，勞逸結合嘛，玩會兒遊戲怎麼了？”
她親熱地拉住沈驚焉的胳膊。
“走，驚焉，姑姑陪你打遊戲去！我讓他們把你房間的設備都換成最新的！”
沈驚焉皺了皺眉，想把胳膊抽回來。
“鴻小姐。”林照的聲音不大，卻讓沈鴻的動作頓住了。“根據先生的授權，‘王座’計劃期間，少爺的所有日程都由我安排。娛樂時間，也需要根據學習進度進行兌換。”
她的語氣是公事公辦的腔調。
“今天上午，少爺已經用過三十分鐘的娛樂時間。”
沈鴻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兌換？你當我侄子是你手裏的積分卡嗎？林管家，我勸你搞清楚自己的身份。這裏是沈家，我是我哥的親妹妹，驚焉的親姑姑。我關心我侄子，需要你批准？”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透出蠻不講理的刻薄。
書房門口的氣氛瞬間緊張。
走廊盡頭的幾個傭人探頭探腦，又不敢靠近。
沈驚焉的臉色沉了下去，剛想開口，卻被林照一個眼神制止了。
他看到林照非但沒有生氣，反而推了推眼鏡，面無波瀾。
“我並未禁止您關心少爺。”林照看着沈鴻，語氣平穩，“我只是在執行先生的命令，確保計劃的完整性和有效性。”
她又一次搬出了沈家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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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鴻被噎了一下，隨即冷笑。
“少拿我哥來壓我！我哥日理萬機，哪有空管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我看就是你假傳聖旨，想控制我侄子！”
“今天這遊戲，我們是玩定了！”
她索性耍起了無賴。
“你要是敢攔着，我現在就打電話給我哥，問問他，他請你來是當管家，還是當監獄長的！”
說着，她真就拿出手機，作勢要撥號。
這是赤赤果果赤果果的威脅。
用她在沈家的身份和特權，來碾壓林照的職業規則。
沈驚焉的拳頭又握緊了。
這比柳沁的冷嘲熱諷更讓他火大。
就在這時，林照開口了。
“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