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子裏，沈驚焉站在她身後，兩人的距離說近不近，說遠不遠。
他雙手插在褲袋裏，下巴微微揚起，眼神裏帶着一種毫不掩飾的審視和滿意。
林照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自在地轉過身，避開了鏡子裏那雙過分專注的眼睛。“價格太高了。”
這是她恢復冷靜後，說出的第一句話。純粹的、理性的、基於成本效益的判斷。
“高嗎？”沈驚焉挑了挑眉，“我怎麼覺得，還挺值的。”
他轉身，對着不遠處的經理打了個響指，“就這個，配最好的鏡片，現在就做。我在這裏等。”
經理立刻點頭哈腰地應下：“好的沈少爺，您放心，我們用最快的速度。”
林照試圖做最後的掙扎：“沈家的採購流程有規定，這筆費用……”
“我私人付賬，不走公司的賬。”沈驚焉直接打斷她，一屁股坐回沙發上，拿起一本雜誌隨意翻着，一副“這件事就這麼定了”的無賴模樣。
林照徹底沒話說了。
她看着那個玫瑰金色的鏡框被店員小心翼翼地拿走，心裏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像是自己一直以來嚴絲合縫的世界，被人強行撬開了一道縫隙。
而撬開它的人，此刻正翹着二郎腿，悠閒地看着她。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沈驚焉說，“不知道的，還以爲我搶了你什麼東西。”
林照推了推鼻樑上空蕩蕩的位置，纔想起自己的舊眼鏡已經被他收走了。
她只能實話實說：“您確實是。”
“是什麼？”
“在破壞我的個人財務規劃。”林照一本正經地回答，“一副眼鏡的預算，不應該超過我月薪的百分之五。”
沈驚焉被她氣笑了：“林管家，你的人生，是不是就是一張巨大的Excel表格？”
林照沒有回答。
因爲在某種程度上，他說對了。
一個小時後，嶄新的眼鏡做好了。
經理親自將眼鏡盒遞給沈驚焉，他打開檢查了一下，才遞給林照。
“戴上。”
林照接過來，戴了上去。
鏡片很輕，視野前所未有的清晰。玫瑰金的鏡腿貼在皮膚上，帶着一絲冰涼的觸感。
“怎麼樣？”沈驚焉問。
“屈光度和瞳距都很精準，鏡片透光率高，沒有明顯色散。”林照給出了專業的評估。
沈驚焉聽得太陽穴直跳。
“我是問你，喜不喜歡！”他有點沒好氣地拔高了聲音。
店裏所有人的目光都朝這邊看了過來。
林照沉默了幾秒，在衆人好奇的注視下，輕輕點了點頭。
“……謝謝。”
這兩個字，她說得很輕，卻讓沈驚焉心裏的那點煩躁，瞬間煙消雲散。
他滿意了，站起身，“走吧。”
回程的車裏，氣氛比來時更加沉默。
林照看着窗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她放在膝蓋上的手，卻不自覺地握成了拳。
沈驚焉靠在另一邊，時不時地用眼角的餘光瞥她一眼。
她戴着新眼鏡的樣子，確實比之前順眼多了。少了那副呆板的舊眼鏡，她臉部的線條柔和了許多，那股生人勿近的職業感被削弱，反而透出幾分安靜的、屬於她自己的味道。
“喂。”他先開了口。
“有事嗎，少爺？”林照轉過頭。
“你那個舊眼鏡……”沈驚焉從口袋裏拿出那副舊眼鏡，在手裏拋了拋，“不打算要了？”
林照看着他手裏的東西，那是她大學時在街邊眼鏡店配的，戴了很多年，鏡腿上的漆都磨掉了。
“如果您不介意，請還給我。”她說，“可以當備用。”
“備用？”沈驚焉嗤笑一聲，“留着它，是想時刻提醒自己，別忘了過去勤儉節約的苦日子？”
他的話，帶着慣常的刻薄。
林照的眼神卻很平靜：“它只是提醒我，任何物品的核心價值在於功能，而不是價格。”
“歪理。”沈驚焉把那副舊眼鏡往旁邊一丟，“反正以後，不準再戴它。”
他的語氣，不容商量。
林照沒再說話，只是轉回頭，繼續看着窗外。
車子駛入沈家大宅，剛在主樓前停穩，就看到柳沁正從裏面走出來，身後跟着兩個傭人。
沈驚焉和林照一前一後地下了車。
柳沁的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在了林照的臉上。
“喲，林管家這是……換新眼鏡了？”她的聲音懶洋洋的，帶着一絲審視的味道。
“是的，夫人。”林照微微頷首。
“真好看。”柳沁走近了些，裝作仔細打量的樣子，“這牌子可不便宜，我上個月纔看過新款。林管家真是捨得爲自己投資。”
這話裏的刺，誰都聽得出來。
沈驚焉皺了皺眉，剛要開口。
林照卻先他一步，語氣平淡地回答：“這是工作需要。首席管家的職業形象，也是沈家門面的一部分。”
她把沈驚焉白天堵她的話，原封不動地拿了出來。
柳沁被噎了一下，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原來是這樣。我還以爲，是驚焉這麼貼心，知道犒勞我們的大功臣呢。”
她說着，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旁邊的沈驚焉。
“柳阿姨說笑了。”沈驚焉冷冷地開口，“林管家工作盡職盡責，給她提升一下‘工作裝備’，也是應該的。不然，外人還以爲我們沈家苛待員工。”
他把“工作裝備”四個字咬得很重。
柳沁見討不到便宜，自討了個沒趣，便不再糾纏，輕哼一聲，扭着腰走了。
看着她離開的背影，沈驚焉才鬆了口氣。
他轉頭看向林照，發現她也正在看他。
兩人對視了片刻。
“你……”
“您……”
兩人同時開口，又同時停住。
“你先說。”沈驚焉道。
林照從隨身的手包裏拿出一張卡，遞到他面前。
“眼鏡的錢，我會分期從工資里扣除。這張卡里是我這個月的薪水，先還您一部分。”她的態度很堅決。
公私分明，是她的底線。
沈驚焉看着那張銀行卡，臉上的表情沉了下來。
他沒接。
“林照，你是不是覺得，所有東西都能用錢來算清楚？”
“大部分是的。”
“那算不清楚的部分呢？”他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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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照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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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回去。”沈驚焉的語氣冷硬，“我說了，這是給你提升的‘工作裝備’。你要是覺得過意不去，就算我提前預支給你的年終獎。”
他找了個無法反駁的理由。
林照舉着卡的手，就那麼僵在半空中。
“你最好想清楚。”沈驚焉看着她，壓低了聲音，“你要是在這裏跟我拉拉扯扯，被我奶奶或者其他人看見，你猜他們會怎麼想？”
這是赤赤果果赤果果的威脅。
林照最終還是慢慢地，收回了手。
“好。”她說，“那就從我的年終獎里扣吧。”
她還是給自己找了個臺階。
沈驚焉看着她這副頑固的樣子，又好氣又好笑。
“隨你便。”他丟下這句話，轉身就朝主樓裏走去，腳步似乎比平時快了一些。
林照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擡手，下意識地扶了一下鼻樑上的新眼鏡。
金屬的鏡框，依舊帶着一絲涼意。
可不知爲何，她覺得自己的臉頰，有點發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