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半，沈驚焉準時結束了增加的十五分鐘體能訓練。
他扯着被汗浸透的白色T恤，走出健身房。
溼透的布料緊貼後背，勒出清瘦的骨骼線條。
客廳燈火通明，卻空無一人。
沈驚焉在沙發坐下，抓起遙控器漫無目的地換着臺，視線卻不自覺地往廚房方向掃。
那個女人，不會是忘了吧？
念頭剛起，林照的身影就出現了。
她端着托盤，上面是一碗焦糖布丁和一杯溫水，和他昨晚的一模一樣。
她走路時身姿挺拔，步履平穩，手裏的托盤紋絲不動。
林照將布丁和水杯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動作精準，沒發出一點多餘的聲響。
“您的宵夜。”
沈驚焉拿起小勺，沒急着吃，反而看着她。
“今天訓練超額完成，一杯水就想打發我？”
“溫水有助於您在運動後恢復身體水分，促進新陳代謝。”
林照的語氣平板，像在背誦條文。
沈驚焉哼了聲，舀了一大勺布丁塞進嘴裏。
還是那個味道，奶香足，口感滑，甜度被剋制到幾乎沒有。
“林管家，我挺好奇的，”他含混不清地問，“你一個前麥肯錫的高級項目經理，怎麼會跑去學做甜品？這不符合你的時間成本規劃吧？”
在他認知裏，這個女人做的每件事，都必須有明確且可量化的投資回報率。
林照站在他身側，沒有立即回答。
客廳裏很安靜，只有小勺颳着碗壁的細碎聲響。
就在沈驚焉以爲她又要講什麼“技能儲備”、“風險對衝”之類的詞時，林照開口了。
“以前工作壓力大的時候，這是一個愛好。”
她的聲音很平淡，沒有情緒起伏。
“愛好”這兩個字，從她嘴裏說出來，顯得格外彆扭。
沈驚焉吃布丁的動作停住了。
他擡起頭，詫異地注視着她。
愛好？
這個詞，跟林照這個人形精密儀器，實在不搭。
他以爲她的娛樂項目，只有看財報和分析市場動態。
“做甜品需要精確的配比和嚴格的步驟控制，”林照看着他，語氣平靜，“每一個步驟的結果都是可預期的。這個過程，讓我放鬆。”
沈驚焉注視着她，注視着她新眼鏡後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
原來是這樣。
把做甜品當成做化學實驗來解壓。
這個解釋，倒是很“林照”。
可不知道爲什麼，聽到這個解釋，沈驚焉的心情，比昨天更好了一些。
他好像又挖到了一點埋在冰山下面的東西。
“那你的愛好還挺特別的。”
他笑了笑，三兩口把剩下的布丁吃完，把空碗往前一推。
“還挺好吃的。”
他難得給出一句正面評價。
林照似乎頓了一下，但什麼也沒說，只是俯身準備收拾托盤。
就在這時，一個尖利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
“喲，這大半夜的，還有人開小竈呢？”
沈鴻穿着真絲睡袍，從樓上走了下來。
她掃了一眼茶几上的空碗，又掃了一眼沈驚焉，最後視線落在林照身上，嘴角撇了撇。
“林管家真是偏心。我剛纔讓廚房給我煮碗燕窩，他們說廚師已經下班了。怎麼到了驚焉這兒，就有特供的甜品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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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語氣陰陽怪氣，明擺着是來找茬。
沈驚焉的眉頭皺起，剛要開口，林照卻先一步站直了身體。
“沈小姐，這是按照少爺的飲食計劃，特別準備的加餐。”
林照的語氣不卑不亢，職業得挑不出錯。
“飲食計劃？”
沈鴻像是聽見了天大的笑話。
“他以前可是天天叫外賣吃垃圾食品。”
她走到沙發旁，毫不客氣地一屁股坐下，對着林照擡了擡下巴。
“我不管，他吃什麼，我也要吃。你，現在就去給我做一份一模一樣的。”
客廳裏的傭人都知道沈鴻的脾氣，一個個低着頭，不敢出聲。
林照站在原地，沒有動。
“抱歉，沈小姐。廚房的食材是按量採購的，現在已經沒有多餘的材料了。”
“沒有？”
沈鴻的音量陡然拔高。
“你蒙誰呢？這麼大個沈家，會缺做一碗破布丁的材料？我看你就是不想給我做！你一個管家，別忘了自己的身份！”
氣氛瞬間僵住。
沈驚焉把手裏的遙控器往茶几上重重一放，發出一聲悶響。
“姑姑。”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着明顯的冷意。
沈鴻嚇了一跳，轉頭看他。
“驚焉，你看看她這個態度！我可是你姑姑！”
“大半夜的，您不睡覺，在這裏爲難一個管家，像話嗎？”
沈驚焉懶洋洋地靠回沙發，掀起眼皮。
他以前，從不管這些閒事。
沈鴻愣住了，完全沒想到沈驚焉會爲了一個外人，這麼不給她面子。
“我……我怎麼是爲難她了？是她先不把我放在眼裏！”
沈鴻的臉漲得通紅。
“林管家是爸請回來的首席管家，不是你們使喚的廚子。”
沈驚焉的語氣愈發不耐煩。
“你要是想吃宵夜，明天我讓司機去外面給你買，想吃多少買多少。現在，很晚了，我要休息了。”
這番話，等同於直接下了逐客令。
沈鴻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氣得嘴脣都在發抖。
她看着一臉冷漠的侄子，又看了看旁邊那個始終面無表情的林照，只覺得一口氣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好，好得很！”
她猛地站起身，手指着林照。
“你給我等着！”
說完，她氣沖沖地轉身，蹬蹬蹬跑上了樓。
客廳裏，終於又恢復了安靜。
沈驚焉看着沈鴻消失的背影，嗤笑一聲。
他轉過頭，看向還站在原地的林照，本想說句“你看，我就說她很煩吧”，卻發現林照也正在看他。
她的表情有些複雜。
不是感激，也不是意外，而是一種探究。
像是在重新評估他這個“項目”的風險和收益。
沈驚焉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清了清嗓子。
“你別誤會，我不是在幫你。”
“嗯？”
“我就是……單純地覺得她很吵。”
他找了個蹩腳的藉口。
林照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就在沈驚焉以爲她又要說出“我明白，您只是在陳述客觀事實”之類的話時，她卻輕輕點了點頭。
“謝謝。”
她說。
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沈驚焉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一股奇異的電流從他尾椎骨竄上天靈蓋，酥酥麻麻。
他嘴角的笑意再也壓不住，整個人都舒展開來，帶着幾分少年得志的張揚。
“一句謝謝就完了？”
他得寸進尺，身體微微前傾。
“我這可是爲了你，把我親姑姑都給得罪了。你這個‘問題解決專家’，打算怎麼補償我？”
林照注視着他那副得意洋洋的樣子，鏡片後嘴角極輕微地動了一下，快得無法捕捉。
她將茶几上的空碗和水杯放回托盤。
“作爲補償，”她擡起臉，迎上他的視線，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平靜，“從明天開始，您的體能訓練，每天再增加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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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驚焉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什麼？”
“您今晚多攝入的熱量，需要通過更高效的體能消耗來對衝。”
林照的回答，邏輯嚴密，無懈可擊。
“這是最科學的補償方案。您覺得呢，少爺？”
她把他的話術，又原封不動地還了回來。
沈驚焉看着她，看着她一本正經地說出這些話。
這女人……
過了好幾秒，他才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
“林照，你真是個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