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驚焉愣愣地看着林照,彷彿第一次認識她。
那句乾脆利落的“幹得漂亮”,比任何複雜的分析報告都讓他受用。
他嘴角的弧度越咧越大,最後索性也不裝了,露出一個燦爛得有些傻氣的笑容。
“這還差不多。”他重複了一遍,心裏像是被灌滿了蜜糖,甜得發膩。
林照沒有接話,只是默默地拿起自己的黑咖啡,喝了一口。
剛纔那一瞬間的心軟和衝動,已經被她迅速壓了下去。
但她知道,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誇獎,是一種情感投資,目的是爲了激勵對方產生正向行爲。
她在心裏對自己解釋。
沈驚焉的心情肉眼可見地好了起來。
他甚至破天荒地,把吃完的餐盤主動送到了廚房的水槽邊,還跟路過的傭人說了聲“辛苦了”。
幫傭的張嬸嚇得手裏的抹布都快掉了。
這位小少爺什麼時候這麼客氣過?
餐廳門口,康文的身影出現了。
他像往常一樣,西裝革履,一絲不苟。
“少爺,林管家。”他微微頷首,目光在兩人之間掃過,最後落在沈驚焉身上,眼神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康叔,早。”沈驚焉的態度比平時熟絡了不少。
“早。”康文看向林照,“林管家,關於集團下一季度的董事會預備會議,有些資料需要你提前準備。”
林照點點頭:“好的,康叔。我會盡快處理。”
沈驚焉聽到“董事會”三個字,臉上剛剛浮現的輕鬆神情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習慣性的煩躁和抗拒。
他沒說話,轉身就要上樓。
“少爺,”林照叫住了他,“您今天有什麼計劃嗎?”
“打遊戲,睡覺。”他頭也不回地答道,語氣又恢復了那種懶散的疏離感。
林照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旁邊的康文。
康文的表情很平靜,似乎對這個答案毫不意外。
“康叔,”林照說,“關於董事會的資料,可以也給我一份關於少爺名下持股與權益部分的詳細說明嗎?”
康文的眼裏閃過一絲詫異,但很快就明白了她的意圖。
他看了一眼樓梯的方向,點了點頭。
“可以。我會讓助理整理好,下午送到你的辦公室。”
“謝謝。”
……
下午,林照的辦公室裏。
厚厚的一疊文件被整齊地放在桌上。
大部分是關於沈氏集團旗下各個子公司的財務報表和業務分析。
而最上面的一份,是沈驚焉的個人資產與股權說明。
林照仔細地翻閱着。
沈驚焉作爲沈家唯一的繼承人,從出生起就持有集團百分之五的原始股份。
這些股份由一個信託基金代管,直到他年滿二十五歲,或者由其監護人,也就是沈家主,特批授權後,才能行使股東權利。
而沈家的董事會席位,每三年改選一次。
下一次,就在半年後。
想要進入董事會,除了需要絕對的持股比例,還需要董事會半數以上成員的投票支持。
林照的手指在“半數以上”這幾個字上輕輕敲了敲。
這纔是真正的難點。
沈氏集團內部盤根錯節,除了沈家本家的勢力,還有不少跟着沈家主打江山的老臣,以及後期引入的資本方代表。
![]() |
![]() |
這些人,沒有一個會輕易地把票投給一個只知道打遊戲的“廢太子”。
她合上文件,端起已經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開始在腦子裏構建一張複雜的人物關係圖和利益訴求網。
這是一個比麥肯錫任何一個項目都更具挑戰性的“遊戲”。
晚上七點,沈驚焉打了一下午遊戲,肚子餓得咕咕叫,從房間裏出來覓食。
路過書房時,發現裏面的燈還亮着。
他好奇地探頭看了一眼。
林照正坐在書桌前,戴着她的那副玫瑰金色眼鏡,專注地看着電腦屏幕。
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數據和表格。
她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着,發出清脆的聲響。
很奇怪,他明明最討厭看到這些東西,但此刻看着她的側影,卻並不覺得反感。
他靠在門框上,就這麼看了一會兒。
“林管家,你這是在研究怎麼用錢生錢,好早點湊夠你那一千萬嗎?”他懶洋洋地開口。
林照的動作停了下來,轉頭看向他。
“不是。”她回答,“我在研究怎麼幫你,儘快坐上你該坐的位置。”
沈驚焉愣住了。
“什麼意思?”
“沈氏集團董事會。”林照言簡意賅。
沈驚焉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嗤笑一聲:“你瘋了?讓我去跟那幫老狐狸開會?我還不如去打排位賽,至少輸贏分明。”
“性質是一樣的。”林照說,“都需要策略、團隊配合,以及對每個對手的精準分析。”
她站起身,從旁邊拿起一份她自己整理出來的文件,遞給他。
“這是董事會十三名成員的背景資料、利益關聯方,以及他們在過去三年重大決策中的投票傾向。你可以把他們當成是,你要攻克的十三個BOSS。”
https://www.power1678.com/ 繁星小說
沈驚焉沒有接,只是盯着那份文件,眼神複雜。
“我不想做這些。”他低聲說,“我爸就是這樣,一輩子都被困在這些文件裏,他想讓我也變成他那樣。”
“您不想成爲他,但您可以選擇超越他。”
林照的聲音很平靜,卻帶着一種不容置喙的力量。
“逃避解決不了問題。你躲在遊戲裏,只是把戰場讓給了別人。”
“柳沁夫人,鴻小姐,還有那些盯着沈家這塊肥肉的人,他們都很樂意看到你繼續這樣下去。”
“只有當你手握權力,你纔有資格制定規則,纔有資格選擇你想過的生活。”
“否則,你所謂的遊戲人生,不過是別人棋盤上的一顆棄子。”
林照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剖開他用叛逆和不在乎僞裝起來的表皮,直指他內心最深處的不甘和迷茫。
沈驚焉的呼吸有些急促。
他死死地盯着林照,這個女人,總是有辦法讓他所有的防禦都土崩瓦解。
“我憑什麼信你?”他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
“你不需要信我。”林照把文件輕輕放在他面前的書桌上,“你只需要回答一個問題:你想贏嗎?”
想贏嗎?
這個問題,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沈驚焉混亂的思緒。
在遊戲裏,他是最頂級的指揮官,帶領他的戰隊拿下無數冠軍。
他骨子裏,是渴望勝利的。
只是在現實裏,他找不到那個值得他去贏的戰場。
而現在,林照把一個全新的戰場,血淋淋地擺在了他的面前。
他看着桌上那份文件,又擡頭看看林照。
她就那麼安靜地站在那裏,鏡片後的眼睛清澈而堅定,彷彿在說:只要你敢,我就能帶你贏。
良久,沈驚焉伸出手,拿起了那份文件。
“如果我輸了呢?”
“那就再來。”林照的回答,簡單得讓他意外。
他看着她,忽然就笑了,那笑容裏帶着一絲自嘲,也有一絲久違的興奮和戰意。
“行。”他說,“林管家,我倒要看看,你這個‘人生規劃師’,到底有多大本事。”
林照的嘴角,也微微揚起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不會讓您失望的。”
這一幕,恰好被走到書房門口的沈老夫人盡收眼底。
她沒有出聲打擾,只是默默地轉身離開。
跟在她身後的康文低聲說:“老夫人,少爺他……”
“我看到了。”老夫人的聲音裏帶着一絲欣慰。
“這孩子,被驚焉他爸壓了太久,又被他母親的去世傷了心,一直找不到一個能讓他使勁兒的地方。”
她頓了頓,慢悠悠地往前走。
“以前我總擔心他這根線斷了,成了斷線的風箏,不知道會飄到哪裏去。”
老夫人的腳步停在走廊的窗邊,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目光悠遠。
“現在看來,是有人,願意做那根能拉住風箏的線了。”
康文順着她的目光看向書房的方向,若有所思。
老夫人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去,把我那套文房四寶拿出來,再把我珍藏的好茶備上。明天,我要看看這第一仗,他們準備怎麼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