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末，林照的辦公室成了整個沈家主宅最安靜，也最忙碌的角落。
距離和陳福安的正式會面只剩下不到四十八小時，林照正在對所有的方案細節做最後的複覈。
每一頁PPT，每一個數據，都必須精準無誤。
而本該是項目核心人物的沈驚焉，此刻正癱在沙發上，舉着手機，眉頭緊鎖，彷彿在研究什麼世界級的難題。
“林照。”
“嗯。”林照頭也不擡，手指在鍵盤上飛舞。
“鴛鴦鍋是對火鍋精神的終極侮辱，你同意嗎？”
林照的動作停頓了零點一秒，然後繼續。“少爺，我建議您再看一下用戶畫像分析，尤其是關於付費習慣的部分。”
“我都會背了。”沈驚焉把手機屏幕湊到她眼前，上面是一家火鍋店的評價頁面，“你看這家，毛肚號稱‘七秒銷魂’，鴨腸‘脆爽回甘’，聽着就很靠譜。我們就定這家，全紅油鍋底，中辣。”
林照終於擡起了頭，扶了扶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冷靜得像在分析一份財務報表。
“我的口味偏好，並不會影響‘J.Y.項目’的最終成敗。”
“但這會影響我們慶功宴預演的質量。”沈驚焉一臉嚴肅地坐直了身體，“那同樣重要。士氣，懂嗎？出征前，不得犒勞一下三軍主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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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得理直氣壯，彷彿這頓火鍋是項目流程裏不可或缺的一環。
林照看着他，忽然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反駁。她的大腦飛速運轉，試圖將“吃火鍋”和“提升項目成功率”之間建立起一套邏輯自洽的因果關係，最後失敗了。
這不科學。
但看着沈驚焉那雙亮晶晶、充滿期待的眼睛，她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可以。”
得到許可的沈驚焉，瞬間像是打了勝仗的將軍，又癱回沙發上，興致勃勃地開始研究配菜。
“主食就免了，影響戰鬥力。蝦滑要點兩份，手打的那種。腦花……”他擡頭看了一眼林照，“算了，怕嚇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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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照的嘴角不易察覺地抽動了一下。
辦公室裏一時間只有鍵盤的敲擊聲，和沈驚焉偶爾對某種食材發出的點評聲。這種奇特的組合，竟然有種詭異的和諧。
“對了，”沈驚焉像是想起了什麼，聲音低了一些，“蘸料你怎麼吃？麻醬還是油碟？這個得分開點，不能將就。”
林照停下工作，看着他。
他好像真的很在意這頓火鍋。
“我以前……”沈驚焉的目光落在手機屏幕上，聲音很隨意，“新遊戲上線，或者拿了什麼比賽冠軍，最多就是在基地跟隊友點一堆外賣。從來沒……爲這種事，正經地出去吃過飯。”
他說得輕描淡寫，林照的心卻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他不是在討論一頓飯，他是在期待一種儀式感。
林照正想說點什麼，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一名女傭站在門口，神情有些爲難。“林管家，沈鴻小姐說她房間的加溼器壞了，讓您立刻過去處理。”
沈驚焉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他皺起眉：“壞了就扔了，買個新的。買十個！這點破事也要來煩你？”
“是我的工作，少爺。”林照合上筆記本電腦，站起身。
“林照！”沈驚焉也站了起來，“你別管她，她就是閒的。”
“沒事。”林照衝他安撫地笑了笑，“五分鐘。”
她轉身離開，留下沈驚焉一個人站在原地，臉色難看。他走到辦公室的監控分屏前，調出了姑姑沈鴻房間走廊的畫面。
沈鴻的房間裏，她正指着一個造型別致的加溼器，對林照大發脾氣。
“我不要新的！我就要這個！這是我朋友從北歐帶回來的，限量版！你必須給我修好！”
林照沒有跟她爭辯，只是走過去，拿起加溼器檢查了一下，然後彎下腰，將旁邊被椅子腿別住的電源線拉出來，插回了牆上的插座。
加溼器發出一聲輕響，噴出了細膩的白色水霧。
“修好了，沈小姐。”
林照的聲音平靜無波，她甚至沒有多看沈鴻一眼，說完便轉身，在沈鴻漲成了豬肝色的表情中，徑直離開了房間。
整個過程，確實沒超過五分鐘。
沈驚焉看着監控畫面，忍不住低聲笑罵了一句：“蠢貨。”
等林照推門回來時，他已經恢復了常態，只是看她的眼神，多了一點別的東西。
“我姑姑，是不是特別不可理喻？”
“她是您的家人，少爺。”林照的回答永遠滴水不漏。
“你是我見過的，第一個能一句話就把她噎死的人。”沈驚焉的語氣裏帶着毫不掩飾的欣賞，“比遊戲裏那些只會噴人的菜鳥厲害多了。”
林照沒接這個話，她重新坐下，打開電腦，準備繼續工作。
沈驚焉卻沒回沙發，而是拉了把椅子，坐到了她旁邊。
“別弄了，週末，休息一會兒。”他指着屏幕上的數據圖表，“這些東西，陳福安那種老狐狸根本不看。他只看兩樣東西，錢，和人。”
林照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你看，”沈驚焉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動，停在用戶留存率的分析頁面，“你這裏寫的，通過社區活動和積分獎勵來提高用戶粘性。太虛了，太‘麥肯錫’了。”
林照挑了挑眉，示意他繼續。
“不夠直接。”沈驚焉說，“得來點實際的。增加一個‘每日首勝獎勵’，送什麼積分、優惠券都沒用，要送一個獨家的、賬號綁定的、絕版的虛擬道具。可以是一個頭像框，也可以是一個武器皮膚。東西不值錢，但關鍵是‘限定’。那些玩家爲了這個每天都會上來打一局，不知不覺就成了習慣。”
他說話的時候，眼睛裏閃着光。那是一種屬於頂級玩家，對人性、對欲望的精準洞察。
林照沉默了。
她設計的方案，是基於商業邏輯和數據模型，冷靜而專業。而沈驚焉的提議，則精準地切中了玩家羣體最核心的虛榮心和佔有欲。
她的方案能讓用戶“留下來”，而他的方案，能讓用戶“離不開”。
“很好的建議。”林照沒有絲毫猶豫，立刻在方案裏新增了一條備註，並且在後面標註了“J.Y.提議”。
看到那標註，沈驚焉的心情莫名地又好了一截。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林照專注工作的側臉，長長的睫毛在燈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鼻樑挺直，嘴脣總是習慣性地輕輕抿着。
這個總是穿着一身刻板職業裝，說話像在念報告的女人，其實……挺好看的。
不知不覺，夜深了。
林照終於合上了電腦，長長地舒了口氣。“好了，最終版方案，已經發到你郵箱了。”
“嗯。”沈驚焉應了一聲，從椅子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骨節發出一連串輕響。
他朝門口走去，走到一半，又停住了腳步，背對着她。
“林照。”
“嗯？”
“週一……我們能說服陳福安嗎？”他的聲音很低，流露出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緊張。
林照看着他有些緊繃的背影。
她站起身，走到他身後。
“會的。”她的聲音很輕，卻很篤定。
沈驚焉沒有回頭。
“因爲我們不是在跟他講一個故事，”林照看着他的後腦勺，一字一句地說，“我們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你是最頂尖的玩家，你也確實有雄厚的資本。這不是演戲，少爺，你只是在做你自己。”
“我們……”
沈驚焉咀嚼着這個詞，心裏某個地方，好像被什麼溫熱的東西填滿了。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拉開門，快步走了出去，只留下一句：“知道了。晚安。”
“晚安，少爺。”
林照看着空蕩蕩的門口，低頭笑了笑。
她回到辦公桌前，拿起手機，打開了那家火鍋店的頁面，在鍋底選項裏，毫不猶豫地點了“重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