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平穩地匯入車流，車內卻一點也不平穩。
沈驚焉像個精力過剩的大型犬，一會兒調整坐姿，一會兒敲敲車窗，最後乾脆把那份被陳福安當成寶貝的文件拿在手裏，翻來覆去地看。
“林照，你看到他最後的表情沒有？跟吞了只蒼蠅似的，又不敢吐出來。”
“看到了。”林照正在用手機回覆康文的信息，言簡意賅。
“還有我最後那段演講，‘那是我的戰場’，是不是帥爆了？我當時就感覺自己身上有光。”
“嗯，是挺亮的，逆光。”林照眼皮都沒擡。
沈驚焉被噎得半死，把文件往旁邊一扔：“林管家，你這人真沒意思。我們剛打贏了一場大勝仗，你就不能給點激情澎湃的反應嗎？”
林照關閉手機，轉向他。
沈驚焉看着她那張一本正經的臉，徹底沒脾氣了。
他往後一靠，悶悶地說：“我總算知道你爲什麼拿六個月年終獎了，你們公司肯定沒人願意跟你辦慶功宴。”
林照沒反駁，只是淡淡地說：“他們更喜歡直接收到銀行的到賬通知。”
“……”
沈驚焉決定閉嘴。
跟這個女人聊天，比在遊戲裏帶一羣菜鳥打副本還累。
火鍋店選在一條熱鬧的商業街裏，不是什麼高檔場所，甚至有點吵。門口排隊等位的人擠作一團，空氣裏全是牛油和香料混合的霸道香氣。
司機將車停在路邊，看着這店面，臉上露出了一絲猶豫：“少爺，這地方……”
“就這兒！”沈驚焉推門下車，一臉的興奮。他要的就是這種煙火氣。
林照跟着下車，看着眼前熱火朝天的景象，扶了扶眼鏡。
她那身剪裁精良的職業套裝，和周圍穿着T恤拖鞋的食客們，顯得格格不入。
沈驚焉大概是提前訂了位，直接領着她繞過人羣，進了一個靠窗的卡座。
“老闆，點菜！”他拿起那支油膩膩的馬克筆，龍飛鳳舞地在菜單上勾畫起來，“鍋底，重辣，九宮格。毛肚雙份，鴨腸雙份，蝦滑，嫩牛肉……”
林照也沒說話，只是從包裏拿出溼紙巾，默默地將自己面前的桌面、椅子扶手和餐具都擦了一遍。
動作熟練，一絲不苟。
沈驚焉擡眼看到這一幕，勾菜單的手停了下來，嘴角不自覺地往上翹。
“林管家，你活得累不累？”
“還好。”林照將用過的溼紙巾精準地扔進桌角的垃圾桶，“保持良好的衛生習慣，可以有效降低患病風險。”
“那你吃辣嗎？”沈驚焉壞笑着問，“我點的可是重辣，你別待會兒哭着找水喝。”
林照看了他一眼，平靜地回答：“我的飲食習慣，同樣不會影響項目的最終成敗。”
又是這句。
沈驚焉哼了一聲，把菜單遞給服務員：“就這些，快點上！”
很快，一口翻滾着紅色牛油和密集辣椒的九宮格鍋底被端了上來。
濃烈的香氣瞬間將他們包裹，熱浪撲面而來。
林照的鏡片上，立刻蒙上了一層薄薄的霧氣。
她下意識地取下眼鏡，從包裏拿出眼鏡布，低頭認真地擦拭。
沒有了鏡片的阻隔，她那雙總是顯得冷靜又疏離的眼睛，完完整整地暴露在沈驚焉面前。她的睫毛很長，眼型是很漂亮的杏眼，被火鍋的熱氣一薰，眼尾泛着一點淡淡的粉。
沈驚焉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好像還是第一次，這麼清晰地看到她不戴眼鏡的樣子。少了那份職業化的銳利，多了幾分……溫和。
“咳。”他清了清嗓子，移開視線，掩飾自己的失態。
林照擦好眼鏡戴上，世界重新變得清晰。她看着眼前那口彷彿在燃燒的鍋，冷靜地分析：“牛油比例很高，花椒和辣椒的配比大概在三比七，香氣很足，但後勁應該會很麻。”
沈驚焉聽得一愣一愣的：“你……你怎麼知道？”
“我外婆家以前是開火鍋店的。”林照淡淡地解釋了一句，然後拿起公筷，夾起一片毛肚，放進中間最滾燙的格子裏。
“七上八下，”她一邊涮，一邊說，“時間長了會老。”
說完，她將那片燙得微微卷起的毛肚，放進了沈驚焉面前的油碟裏。
沈驚焉徹底傻眼了。
他呆呆地看着碗裏那片裹着蒜泥香油的毛肚，又擡頭看了看林照。
“你……”
“食不言，寢不語。”林照已經開始給自己燙第二片了，“鍋開了，再不吃就浪費了。”
沈驚焉被她這副嫺熟又淡定的樣子搞得哭笑不得，只好低下頭，將那片毛肚塞進嘴裏。
脆、爽、香、辣！
極致的口感在味蕾上炸開，所有的鬱悶和不爽，彷彿都在這一瞬間被驅散了。
“好吃！”他眼睛一亮，也抄起筷子加入了戰鬥。
一時間，卡座裏只剩下鍋裏咕嘟咕嘟的聲音，和兩個人偶爾碰觸到碗筷的輕響。
沈驚焉的吃相很野，大開大合。而林照則始終保持着一種優雅的從容，即使是在這煙火繚繞的環境裏，她的動作依然精準而高效，每一筷子下去，都能在最合適的時機，撈起最完美的食材。
“喂，”沈驚焉嘴裏塞滿了嫩牛肉，含糊不清地問，“你不是說，你上一家公司的老闆……後來誇你了？”
“嗯。”林照正專注地對付一根鴨腸。
“那你當時，心裏是不是特爽？”
林照咀嚼的動作停了一下。她擡起頭，看着沈驚焉那張寫滿“快告訴我你也是這樣”的臉，忽然笑了。
不是那種禮貌的、公式化的微笑，而是發自內心的，眼睛都彎了起來的笑。
“沒有。”
“啊？”沈驚焉很失望，“爲什麼沒有？他那麼對你。”
“因爲當他說‘我早就知道你一定行’的時候，”林照放下筷子，拿起杯子喝了口涼茶，“我就把他從我的‘對手列表’裏劃掉了。”
“他不再是我的挑戰，只是一個需要向上彙報的普通上級。我的目標，已經變成了下一個更難的項目，和下一筆更高的分紅。”
她看着沈驚焉，很認真地說：“少爺，永遠不要回頭去看那些曾經看不起你的人。因爲當你還在意他們的看法時，說明你還沒有走得足夠遠。”
沈驚焉愣住了。
火鍋店裏嘈雜的人聲、喧鬧的音樂，彷彿在這一刻都消失了。
他看着林照的眼睛，那雙鏡片後的眼睛，清澈、明亮。
他一直覺得，自己和林照是兩個世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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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一刻，他忽然發現，他們其實是同類。
他們都一樣，只看着前方的目標，從不回頭。
“林照，”他忽然開口，聲音有些低，“你……爲什麼會來沈家做管家？”
以她的能力，留在麥肯錫，或者去任何一家頂尖公司，前途都不可限量。
爲什麼會選擇來給一個豪門家族，當一個聽起來很高級、但本質上還是服務性質的“管家”？
這個問題，有點過界了。
林照沉默了片刻。
“因爲沈家給的錢多。”她給出了一個最直接，也最現實的答案。
沈驚焉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我還以爲你會說，是爲了迎接新的挑戰，實現人生價值什麼的。”
“那些都是拿到一千萬之後才需要考慮的事情。”林照一本正經地回答。
“然後呢？掙到了一千萬，你打算幹什麼？”沈驚焉來了興趣，身體微微前傾。
林照的目光，透過窗戶，望向遠處城市的霓虹。
“找一個有山有水的地方，買個小院子，養兩只狗，種一片菜。每天睡到自然醒，看看書，喝喝茶，再也不用做PPT，也不用見客戶。”
她的聲音很輕，帶着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嚮往。
沈驚焉看着她的側臉，在火鍋氤氳的熱氣裏，顯得有些不真實。
他想說點什麼，卻發現林照的嘴角沾上了一點紅色的辣油。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用指腹輕輕地幫她擦了一下。
林照的身體，瞬間僵住了。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他的指腹帶着一點溫熱，觸感清晰。而她嘴角的皮膚，細膩得像上好的絲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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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驚焉也愣住了，他看着自己的手指，大腦一片空白。
我剛纔……幹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