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驚焉看着空蕩蕩的餐桌,又看了看正在酒櫃前翻找的林照,擦頭髮的動作都停了。
“我面呢?”
他聲音裏帶着一絲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委屈。說好的輸了回來吃面,他贏了,怎麼連面都沒了?
林照從酒櫃裏拿出一瓶紅酒,轉過身來,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那是輸了的安慰獎。”
她晃了晃手裏的酒瓶。
“贏了,當然要慶祝。”
沈驚焉愣住了,隨即失笑。
他走過去,從餐邊櫃裏拿出兩個高腳杯,放在餐桌上。“林管家,你這獎懲制度還挺分明。”
“工作是工作,慶祝是慶祝。”林照將酒放在桌上,找來開瓶器,“今天你是冠軍,值得開一瓶好酒。”
她拿着那個海馬刀開瓶器,對着軟木塞比劃了半天,表情嚴肅。結果用力不對,鑽頭歪歪扭扭地鑽偏了。
沈驚焉在一旁看着,實在是沒忍住,笑出了聲。
林照擡眼瞪了他一下,臉頰似乎有點發熱。她一個麥肯錫出來的高級項目經理,能搞定幾百頁的盡職調查報告,卻搞不定一個軟木塞。
“我來。”沈驚焉看不下去了,伸手拿過她手裏的開瓶器。
他熟練地將螺旋鑽頭擰入木塞,卡住瓶口,手臂輕輕用力,只聽“啵”的一聲輕響,木塞被完整地提了出來。
他將酒瓶遞給她,像個邀功的孩子:“喏。”
林照接過酒瓶,給他和自己各倒了小半杯,殷紅的酒液在燈光下漾開醇厚的光澤。
“恭喜。”她舉起杯子。
沈驚焉和她輕輕碰了一下杯,杯壁相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就這?”他喝了一口,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我還以爲我的獎勵,會是一份全新的、未來五年的KPI規劃報告呢?”
林照也抿了一口酒,搖了搖頭:“那些數據報表,是你的戰利品,是你應得的。這杯酒,是我給冠軍的祝賀。”
她的話,清晰地將“工作”和“個人”劃分開來。
沈驚焉的心情莫名好了起來。
他晃着杯裏的酒,看着她:“那今天頒獎禮上,我那個述職報告,‘KPI主管’還滿意嗎?”
林照想起了他在臺上那副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樣子,嘴角忍不住彎了一下。
“臨場發揮不錯,邏輯基本清晰。”她努力維持着自己專業管家的形象,“就是有點太張揚了,下次注意。”
“還想有下次?”沈驚焉挑眉,“林老師,你這胃口不小啊,一個冠軍還不夠?”
“作爲你的項目負責人,我當然希望你的個人價值能夠持續增長。”林照說得理所當然。
沈驚焉不說話了,只是看着她。
燈光下,她穿着簡單的居家服,沒有了職業套裝的包裹,整個人都柔和下來。
大概是喝了點酒,臉頰泛着淡淡的紅暈,那雙總是冷靜理智的眼睛,此刻也像蒙上了一層水光。
“林照,”他忽然開口,聲音低了些,“別說那些了。”
“嗯?”
“你今天……到底是怎麼想的?”他問,“不是作爲管家,也不是項目總監。就是你,你怎麼想的?”
林照握着杯子的手緊了緊。
她該怎麼說?
說她站在指揮中心裏,看着他用她教的那些理論,在賽場上運籌帷幄、大殺四方的時候,心裏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與有榮焉?
還是說,當他舉起獎盃,站在萬丈光芒下,望向她這個方向時,她的心跳漏了半拍?
這些情緒,都超出了她對這份工作的預期,也超出了她對自己的認知。
她沉默了許久,久到沈驚焉以爲她不會回答了。
林照才擡起眼,迎上他的目光,非常認真地說:“你今天,很耀眼。”
就是一句最簡單、最直接的誇獎。
沈驚焉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地撞了一下。他聽過無數粉絲的尖叫,看過無數吹捧的報道,但都抵不過她這簡簡單單的五個字。
他喉結動了動,想說點什麼,卻又覺得說什麼都多餘。最後,他只能拿起酒杯,仰頭將杯中剩下的酒一飲而盡,以此來掩飾自己快要壓不住的嘴角。
“咳。”他清了清嗓子,強行轉移話題,“那什麼……林管家,你的退休計劃,進度怎麼樣了?”
林照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他會突然問這個。
“星火這個項目,現在估值翻了這麼多,你的項目分紅,應該到手不少吧?”沈驚焉狀似不經意地問。
這個問題,像一根針,輕輕刺破了此刻有些璦昧的氣氛,將兩人拉回了現實。
林照果然開始認真思考起來。
她放下酒杯,在心裏快速地計算了一下:“按照目前的市場估值和當初簽訂的分紅協議,扣除個人所得稅後,大概能完成總目標的百分之七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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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分之七十?”沈驚焉有些意外,但心裏卻莫名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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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好,還沒攢夠。
他重新給自己倒上酒,“那我可得再加把勁,爭取讓你早日實現退休帶薪拉屎的偉大夢想。”
他說得咬牙切齒,聽起來不像祝福,倒像是威脅。
林照沒聽出他話裏的彆扭,還認真地點了點頭:“那就拜託你了,沈總。”
這一聲“沈總”,讓沈驚焉徹底沒了脾氣。
就在這時,林照放在餐桌上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她拿起來看了一眼,是康文發來的消息。
她的表情出現了一絲細微的變化。
“怎麼了?”沈驚焉問。
林照把手機屏幕轉向他,上面是康文發來的一句話。
【林總監,先生剛剛發來消息,只有四個字:“我看到了。”】
餐廳裏瞬間安靜下來。
沈驚焉臉上的所有表情,無論是調侃、得意,還是那點小別扭,都在看到那四個字的瞬間,凝固了。
我看到了。
那個男人,那個和他關係常年冰封,甚至很少出現在他生活裏的父親,說,他看到了。
這二十一年來,他做過很多事。考過全校第一,也打過上不了檯面的架。他以爲父親從不在意,也從不觀看。
原來,他都看到了。
沈驚焉靠在椅子上,久久沒有說話。他垂着眼,看着自己杯中晃動的紅色酒液,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剛剛還熱鬧歡慶的氣氛,一下子變得安靜而深沉。
林照默默地收回手機,沒有出聲打擾他。
她知道,這座冠軍獎盃,爲他贏來的,遠不止是金錢和名聲。
更重要的,是撬開了那扇他渴望了許久,卻始終緊閉的門。
她拿起酒瓶,又給他的空杯裏添了些酒。
“再喝點?”她輕聲問。
沈驚天回過神,看着她,眼底的情緒複雜難辨。
他端起酒杯,這一次,沒有一飲而盡,而是慢慢地品着。
“林照。”
“嗯。”
“你說,我是不是……挺幼稚的?”他忽然問,像是在問她,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林照想了想,說:“你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去要一顆你想要的糖。”
今晚,他好像終於要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