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問題太尖銳了，幾乎是全盤否定了他們所有的準備和成績。任何解釋，都可能被對方當成是心虛的掩飾。
她下意識地看向沈驚焉，準備隨時介入，用準備好的備用方案把話題拉回來。
然而，沈驚焉的反應卻出乎她的意料。
他沒有慌亂，也沒有急着辯解，反而笑了。
那笑容很淡，帶着幾分自嘲，卻也衝散了他臉上最後一絲屬於年輕人的稚氣。
“李董，您說得沒錯。”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很穩。
林照握着水杯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
“星火平臺的前身，確實是個爛攤子。收購它的時候，別說金子，連塊像樣的石頭都算不上。”沈驚焉坦誠得讓林照都感到意外。
他沒有迴避問題，反而大大方方地承認了。
李明華銳利的眼神沒有絲毫鬆動，依舊審視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至於鍍金，”沈驚焉靠回沙發，姿態放鬆下來，彷彿不是在接受質問，而是在進行一場平等的交談，“我們的技術團隊和運營團隊，爲了讓它能在最短的時間內重新回到大衆視野，確實用了一些……您口中‘鍍金’的手段。”
“比如漂亮的UI設計，比如短期高強度的營銷活動，比如遊戲玩家簽約的噱頭。這些都是金粉，華麗，但風一吹就散。”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眼神也變得專注而明亮。
“但我們做的，遠不止這些。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我們把那個破爛不堪的後臺代碼，一行一行地重寫；我們搭建了全新的服務器架構，確保幾十萬甚至上百萬人同時在線也不會崩潰；我們還建立了一套屬於自己的內容分發算法。”
他看着李明華，語氣裏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自信。
“李董，金粉是給外人看的，是爲了吸引第一批願意靠近它的人。但真正能把人留下的，是藏在金粉下面的東西。我們不是在石頭上鍍金，我們是在一塊真金的毛坯上，打磨出了它本該有的光。”
辦公室裏一片寂靜。
林照看着侃侃而談的沈驚焉，有些恍惚。
他說的這些，有一部分是他們提前準備過的，但更多的，是他自己的理解和感悟。
他把那些冰冷的技術術語，變成了有血有肉的信念。
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需要她手把手教着應對商場的老油條的叛逆少爺。他是一個真正的，對自己的產品充滿熱情的領導者。
李明華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小口。這個動作，讓他身上的壓迫感緩和了不少。
“說得不錯。”他放下茶杯，終於給了句評價，“想法很好，但光有想法的年輕人，我見得多了。你怎麼保證，你的‘真金’，能一直亮下去？而不是像其他平臺一樣，曇花一現，最後還是免不了被市場淘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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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問題，又把皮球踢了回來。
沈驚焉卻像是早就料到他會這麼問。
“我保證不了。”他回答得乾脆利落。
林照的心又提了起來。這小子，怎麼不按套路出牌？
“市場瞬息萬變，誰也無法保證永遠成功。”沈驚焉繼續說，表情坦然，“但我能保證，只要我還在一天，星火的核心團隊就不會變，我們對內容和技術的追求就不會變。”
他直視着李明華的眼睛：“我不是想做一家撈快錢的公司，我想做一個能留存下來的社區，一個讓有才華的普通人，也能發光發熱的地方。這纔是星火這個名字的意義。”
“李董，您一生致力於文化產業，應該比我更明白，一個東西有沒有價值，不在於它短期內能賺多少錢，而在於它能不能沉澱下來，能不能對人產生積極的影響。”
他把那盆墨蘭，往李明華的方向又推近了一點。
“就像這盆蘭花，它開花也許只有幾天，但養育它的過程，和它所代表的那份清雅，纔是它真正的價值。”
李明華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盆蘭花上，久久沒有移開。
……
回程的車裏，氣氛和來時截然不同。
沈驚焉一上車就癱在了後座上，扯開領帶，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
“累死我了……”他閉着眼睛，有氣無力地哼哼，“跟這老頭子說話，比我連打十個小時遊戲還費勁。”
林照看着他這副樣子，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她遞過去一瓶水。
沈驚焉接過來，擰開灌了一大口，才感覺活了過來。
“喂，”他側過頭，看着身邊安靜坐着的林照，“林總監，我今天的表現，你給打幾分？滿分一百。”
林照正在用手機回覆康文的消息，聞言，手指頓了頓。
她擡起頭，很認真地看了他幾秒。
“一百二十分。”
沈驚焉愣住了。
他以爲自己會聽到一句“表現尚可”或者“基本合格”，最多不過是“還不錯”。
他從沒想過，能從這個事事都要求完美的女人嘴裏，聽到一個超滿分。
“多出來的二十分，”林照的語氣很平靜，但眼神裏卻帶着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笑意，“是附加分。你沒有用我們準備的任何話術，但說得比所有話術都好。”
沈驚焉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一種難以言喻的喜悅和滿足感，從心底裏涌出來。
原來被她肯定，是這種感覺。
他咧開嘴，笑了，笑得像個得到了糖果的孩子，眼睛裏都是光。
“那必須的，你也不看看我是誰。”他立刻得意起來，尾巴都快翹到天上去了。
“不過，”他又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帶着點神祕和邀功的語氣，“最後那個蘭花的比喻，是不是很有水平？神來之筆啊簡直是。”
“嗯，用得很好。”林照很中肯地評價。
“那是。”沈驚焉靠回椅背，伸了個懶腰，渾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快來誇我”的勁兒。
“所以，”他話鋒一轉，眼睛又亮晶晶地看向她，“作爲獎勵，光口頭表揚可不夠。”
林照：“……”
她就知道。
“那沈總想要什麼獎勵？”林照問，心裏已經做好了拒絕他任何離譜要求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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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驚焉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體，用一種非常嚴肅的、宣佈重大決定的口吻說：
“我，今天談判的大功臣，明天醒來之後，想吃到一頓充滿家常味道的、能慰藉我疲憊心靈的愛心早餐。”
林照看着他：“主宅的早餐，一向都是廚師當天……”
“不。”沈驚焉打斷她，搖了搖手指，“不是廚師做的。”
他定定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說：“是你做的。”
車廂裏，瞬間安靜下來。
林照看着他那雙帶着期待和一絲狡黠的桃花眼，大腦有那麼一瞬間是空白的。
讓她……做早餐？
這是什麼要求？
“沈總，這不合規矩。”她迅速找回自己的聲音，語氣冷靜。
“我不管什麼規矩。”沈驚焉耍起了無賴，“我就知道我今天累得夠嗆，爲我們的項目立下了汗馬功勞。我的項目總監，爲了犒勞我，激勵我，給我做頓早飯，怎麼了？合情合理！”
他還把“合情合理”四個字說得理直氣壯。
“我……”林照發現自己又被他那套歪理給堵住了。
“就這麼說定了。”沈驚焉根本不給她拒絕的機會，直接拍板。
林照張了張嘴，一個“不”字在嘴邊轉了好幾圈，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看着他那副心滿意足又帶着點小得意的樣子，她忽然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無奈。
算了。
就當是……給打了勝仗的小朋友，一點特殊的獎勵吧。
她在心裏，又一次給自己找了個完美的藉口。
“……知道了。”
她聽見自己輕聲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