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照回到自己房間，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脫下那件卡通圍裙。
然後，她把它塞進了衣櫃最深的角落，彷彿這樣就能把今天早上那一點失控的溫情，連同那碗粥的餘溫，一起封存起來。
她走到窗邊，看着樓下花園裏修剪得一絲不苟的綠植。
柳沁的話，其實說得沒錯。
她的行爲，確實逾越了。一個管家，親手爲少爺做早餐，傳出去，任誰都會覺得這關係不一般。在沈家這種地方，任何一點不合規矩的“不一般”，都會被無限放大，最終變成攻擊沈驚焉的武器，和阻礙她自己完成工作的麻煩。
她這麼做，是在保護他，也是在保護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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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最理智、最高效的危機處理方式。
林照在心裏反覆對自己強調着。邏輯清晰，條理分明。可她腦海裏，卻不受控制地閃過沈驚焉轉身時那個背影。
有點蕭索，還有點……委屈？
林照甩了甩頭，試圖把這個荒謬的念頭甩出去。
一個二十一歲的大男孩，在商場上已經能和李明華那種老狐狸過招，怎麼會因爲這點事就委屈。他只是被拂了面子，覺得不爽罷了。
對，就是這樣。
林照對着鏡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着裝。襯衫的領口扣得一絲不苟，西裝外套的線條筆直利落，臉上是完美的職業妝容。
鏡子裏的人，冷靜，專業，無懈可擊。
這才應該是沈家首席管家，林照。
……
上午十點，書房。
氣氛冷得能掉下冰渣子。
林照將需要討論的文件投屏到顯示器上，開始彙報：“關於李董提出的幾點疑慮，我整理了一份詳細的應對方案。第一，……”
她語速平穩，講解專業，和昨天早上的會議沒有任何區別。
唯一的區別是，對面沙發上的人。
沈驚焉坐在那裏，手裏拿着平板，目光專注地盯着屏幕，沒有擡頭，也沒有出聲。
他既沒有像昨天那樣，敏銳地指出問題，也沒有像平時那樣，說些不正經的話來搗亂。他就只是安靜地聽着，偶爾在平板上劃一下。
安靜得……不像他。
“……以上是A方案，優點是穩妥，缺點是週期較長。B方案，是更激進的打法，我們可以承諾在三個月內，將西部地區的用戶留存率提升五個百分點，但需要集團額外投入一筆營銷預算。”
林照講完，等着他的反饋。
書房裏一片寂靜。
過了好幾秒，沈驚焉才頭也不擡地開口，聲音平淡無波：“用A方案。”
“好的。”林照應道，“那關於海外華人用戶的深度畫像分析，技術部已經……”
“你看着定就行。”他又打斷了她，語氣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煩，“這些具體執行層面的事，你是總監，你決定。”
說完，他把平板往旁邊一放，靠在沙發上，閉上了眼睛，擺明了不想再談。
林照站在原地，拿着激光筆的手，微微有些僵硬。
“你看着定”，這話聽起來是放權，是信任，但從他嘴裏說出來，卻變成了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
他把那道牆，又重新築了起來，而且比以前更高，更厚。
“好的，沈總。”林照關掉投影，開始收拾東西。她告訴自己，這樣更好。工作效率高，沒有多餘的情緒干擾，這纔是理想的工作狀態。
可她心裏，卻莫名地有些發堵。
這時，傭人敲門進來，送了兩杯飲品。一杯是給沈驚焉的檸檬水，另一杯，是給林照的……牛奶。
林照有輕微的乳糖不耐，從來不喝牛奶，只喝黑咖啡。這件事，整個沈家都知道。
以往，沈驚焉一定會抓住這個機會吐槽：“林總監，新來的吧？連我們林總監的喜好都不知道，還想不想幹了？”
然後，他會懶洋洋地吩咐傭人換成咖啡。
可是今天，他只是睜開眼，端起自己的那杯檸檬水喝了一口，對於林照面前那杯錯誤的飲品，他彷彿根本沒有看見。
傭人有些不安地看着林照。
“謝謝，放這裏吧。”林照不動聲色地說。
傭人如蒙大赦，趕緊退了出去。
那杯溫熱的牛奶，就擺在林照手邊，散發着她不喜歡的氣味。
書房裏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沈驚焉靠在那裏，側臉對着她，下頜線繃得緊緊的。林照收拾文件的動作，也不自覺地放慢了。
她忽然覺得，那個印着卡通小熊的圍裙，有點可笑。那碗她花了心思去熬的粥，也有點可笑。
她以爲自己在處理危機，結果卻製造了一場新的、更棘手的危機。
“沈總。”在她自己都還沒意識到的時候，她已經開口了。
沈驚焉沒有回頭，只是從喉嚨裏發出一聲：“嗯？”
“今天早上的事……”林照發現自己的聲音有點乾澀，“柳夫人那邊，我會去解釋。不會讓您爲難。”
沈驚焉終於動了。
他轉過頭，看着她。那雙總是含着笑意的桃花眼裏，此刻一片清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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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爲難？”他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嘴角扯出一個嘲諷的弧度，“我沈驚焉，什麼時候怕過她？”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他站起身，一步步朝她走過來。
他的個子很高，走近時，帶着一股壓迫感。林照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後背抵在了冰冷的書桌邊緣。
“林照，”他居高臨下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問，“你跟我解釋一下，什麼叫‘複雜’的關係？”
林照的心猛地一跳。
“我們的僱傭關係，很簡單。我出錢，你出力。我幫你實現你的財務自由，你幫我搞定沈家這堆破事。這哪裏複雜了？”
“我……”
“還是說，”他忽然俯下身，雙手撐在她身側的書桌上，將她困在自己和書桌之間，兩個人的距離瞬間被拉近到危險的程度，“你覺得，我給你做頓飯，我靠在你肩膀上睡着，我替你擋幾句難聽的話，這些事情，會讓我們的關係變複雜？”
他的氣息噴在她的臉上，帶着檸檬水的清香，和一絲淡淡的怒意。
林照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怎麼……他怎麼什麼都知道？他明明睡着了！
看着她臉上閃過的震驚和慌亂，沈驚焉眼裏的冷意，反而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瞭然和無奈。
“林照，你是不是覺得，所有的事情都必須在你的計劃之內？一旦有任何一點超出你預期的情緒，或者互動，你就會立刻拉響警報，然後把它定義爲‘麻煩’和‘複雜’？”
他的聲音，不再那麼咄咄逼人，反而低沉了下來，像是在陳述一個他觀察了很久的結論。
林照的嘴脣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因爲，他說的全對。
她就是這樣的人。她害怕失控，害怕一切不能被量化、不能被預判的東西。
“柳沁那幾句話，根本傷不到我，也礙不着我什麼事。”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銳利得彷彿能穿透她所有的僞裝，“你急着撇清關係，不是爲了我，也不是爲了你的工作。”
“你是在怕。”
最後三個字，他說得很輕，卻像重錘一樣，狠狠砸在林照的心上。
她猛地擡起頭，撞進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裏。
“你在怕什麼，林照？”
他凝視着她，問出了那個她自己也從來不敢深究的問題。
是怕流言蜚語？是怕丟掉工作？還是怕……別的什麼？
沈驚焉沒有等她的答案。
他直起身，收回了那份壓迫感，也帶走了那份短暫的親近。
“想不明白就慢慢想。”他丟下這句話，轉身，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書房。
“砰”的一聲，書房的門被關上。
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林照還保持着那個被困在書桌前的姿勢，一動不動。手腳冰涼。
她看着那扇緊閉的門，耳邊反覆迴響着他最後那句話。
——你在怕什麼，林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