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照沉默了幾秒，然後“咔噠”一聲，拉開了拉環。
沈驚焉的肩膀幾不可見地動了一下。
她仰起頭，喝了一口。
一股帶着化學香精的甜膩味道瞬間充滿了口腔，讓她很不適應。但奇怪的是，心裏的那點煩躁和鬱悶，卻好像被這股甜味沖淡了一些。
“難喝。”她放下飲料，很誠實地評價。
沈驚焉轉過椅子，終於正眼看她了，嘴角帶着一絲戲謔：“免費的還挑三揀四。有的喝就不錯了。”
“謝謝。”林照又說了一遍。這一次，不是出於禮貌，而是真的。
“嗯。”他應了一聲，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似乎在確認什麼。然後，他指了指自己屏幕上的一角，“過來，看這裏。”
林照站起身，湊了過去。
他的遊戲椅很寬大，她只能站在他身旁的狹小空隙裏，微微俯身。
這個姿勢讓她不可避免地靠近他。
她能聞到他身上乾淨的皁香，混雜着他T恤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你說的那個AI內容識別，只是一個概念。李明華那種老狐狸，不看實際的東西估計是不會信的。”沈驚焉一邊說，一邊調出一段後臺代碼。
“這是我們之前做的一個小模型，用來識別遊戲裏的違規發言。可以把它擴大化，用到整個平臺的內容審覈上。”
林照看着屏幕上飛速滾動的代碼，雖然看不太懂，但她能看懂沈驚焉的表情。
專注，認真，眼睛裏閃爍着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光芒。這是屬於他的領域，一個她完全陌生的，卻又充滿魅力的世界。
“這個模型，目前的識別準確率有多少？”她問。
“百分之九十五以上。”沈驚焉的語氣裏帶着驕傲，“而且它有學習能力，只要給它足夠多的數據樣本，準確率還能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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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開發週期呢？我們需要多長時間能把它應用到整個平臺？”
“給我一個月。”沈驚焉說得斬釘截鐵，“把技術部的權限全部對我開放，再給我調兩個算法工程師。”
林照看着他，第一次，她意識到自己之前對他的評估可能完全是錯的。
他不是一個只會打遊戲的叛逆少爺。
遊戲，只是他展現自己天賦的另一種方式。那些她看不懂的代碼，那些她不理解的戰術，其實和他現在討論項目時的樣子，並無二致。
他天生就是一個領導者，只是以前，沒人給他一個真正的戰場。
“好。”林照點頭，“我會跟康文先生申請，給你最高權限。”
她的聲音離他很近，呼出的氣息輕輕掃過他的耳畔。
沈驚焉敲擊鍵盤的手指頓了一下，耳朵莫名有點發燙。
他不動聲色地將椅子往後挪了半寸，清了清嗓子：“行了，報告的具體措辭，你是專業的，你來寫。框架就按我們剛纔說的來。”
“嗯。”林照直起身，拉開了些距離。
房間裏又安靜下來。
她坐回自己的位置，打開平板，開始飛速地記錄和整理剛纔的討論要點。
沈驚焉則戴上耳機，重新投入到他的遊戲世界裏。
只是這一次，他沒有立刻開始廝殺，而是通過耳機麥克風，跟隊友說了一句：“等我十分鐘。”
他沒有玩遊戲，只是看着屏幕，餘光卻悄悄地落在旁邊那個安靜工作的身影上。
她低着頭，神情專注，手指在屏幕上滑動，發出輕微的聲響。窗外透進來的幽藍光線，勾勒出她柔和的側臉輪廓，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安靜，認真，像一幅畫。
沈驚焉忽然覺得，如果她每天都能在這裏陪他……工作一會兒，似乎也挺不錯的。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把他自己嚇了一跳。
瘋了吧？
他煩躁地抓了抓頭髮，點開遊戲，試圖用激烈的打鬥聲來驅散腦子裏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
……
不知不覺，時間就到了傍晚。
林照寫完了報告初稿，擡頭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才發現外面天都黑了。
沈驚焉的遊戲也早就打完了，正靠在椅子上，用手機不知道在看什麼。
房間裏很安靜，只有她剛纔敲擊平板的聲音。
“寫完了？”他頭也不擡地問。
“初稿。”林照把平板遞過去，“你過目一下。”
沈驚焉接過平板，一目十行地瀏覽起來。他看東西的速度很快，幾分鐘後，便指着其中一頁說：
“這裏，關於用戶隱私保護的說明，太官方了。換個說法，強調我們是把用戶數據的所有權，還給用戶自己。讓他們感覺我們不是在管他們，是在保護他們。”
林照愣了一下。
這個角度，她竟然沒想到。
她一直是從企業合規和風險規避的角度去寫的，而他，卻是從用戶體驗和情感共鳴的角度。
“好，我修改一下。”她由衷地說。
他把平板還給她，站起身伸了個懶腰，骨節發出一陣輕微的響聲。
“餓了。”他摸了摸肚子，瞥了她一眼，“走吧，下去吃飯。”
“好。”她應道。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出房間。
當他們並肩出現在一樓餐廳時，正在喝湯的柳沁，和正在挑剔菜色的沈鴻，動作都停住了。
今天的晚餐，氣氛比午餐時還要詭異。
柳沁放下湯匙，用餐巾優雅地擦了擦嘴角，目光在林照和沈驚焉之間轉了一圈，笑得意味深長。
“喲，我們的大少爺，終於肯從他那個寶貝遊戲房裏出來了？”她的聲音懶洋洋的，卻帶着刺，“林管家真是辛苦了，這都幾點了，還要陪着少爺加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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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鴻立刻接腔：“就是！我哥也太慣着驚焉了。一個管家，哪有陪着少爺在房間裏待一下午的道理？傳出去像什麼樣子！”
林照站在那裏，面色平靜，心裏卻已經做好了應對一場暴風雨的準備。
她以爲沈驚焉會像早上一樣，直接冷着臉懟回去。
沒想到，沈驚焉只是拉開椅子，自己先坐下，然後才淡淡地掃了她們一眼。
“星火平臺下個季度的營收目標，是一個億。”
他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炸彈，在餐廳裏炸開。
柳沁和沈鴻都愣住了。
“一個億？就你那個破直播？”沈鴻一臉不信。
“林總監正在幫我制定一份能實現這個目標的商業計劃。”沈驚焉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放到自己碗裏，動作不緊不慢。
“剛纔一下午，我們就是在完善這份計劃。如果姑姑和柳阿姨覺得，一個價值一億的項目，不值得我和項目總監花一個下午的時間……”
他頓了頓，擡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她們。
“那我可以現在就去跟我爸說，終止這個項目。反正，我本來也不想幹。”
餐廳裏瞬間鴉雀無聲。
柳沁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她怎麼也沒想到，沈驚焉會用這種方式迴應。
他沒有發火，沒有爭辯，只是輕描淡寫地把項目和錢擺在了檯面上。
拿一個億來堵她們的嘴，這誰還敢多說一個字？要是項目真黃了，這個責任誰擔得起？
沈鴻更是被噎得半天說不出話來。
林照站在一旁，看着沈驚焉從容的樣子，心情複雜。
他變了。
他不再是那個只會用情緒和叛逆來對抗的少年了。
他學會了用她們最在乎的東西——利益和責任，來做武器。
他甚至，還順便擡高了她的身份。
她不再是“一個管家”，而是“價值一億的項目的總監”。
這個身份，讓柳沁和沈鴻所有關於“私人保姆”、“關係不清不楚”的指控，都變得站不住腳，甚至顯得可笑。
高明，實在是太高明瞭。
“坐啊，愣着幹什麼？”沈驚焉的聲音把她的思緒拉了回來。
他用下巴指了指自己身邊的空位，“林總監，你今天也辛苦了，多吃點。”
林照默默地坐下。
傭人立刻上前，爲她添上碗筷。
整個過程，柳沁和沈鴻一言不發，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這頓飯，林照吃得五味雜陳。
她偷偷看了一眼身邊的沈驚焉。他正低頭認真地喝着湯，側臉的線條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她腦子裏又迴響起他今天早上在書房裏問的那句話。
——你在怕什麼，林照？
以前，她會毫不猶豫地回答，怕麻煩，怕計劃失控。
可是現在，她卻發現，自己好像有點怕眼前這個……正在迅速成長、並且心思越來越難猜的沈驚焉了。
怕他用這種方式保護她。
更怕自己，會習慣這種保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