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照的身體,僵硬得像一塊石頭。
他的指腹帶着溫熱的薄繭,輕輕劃過她的眼角,那觸感像電流,瞬間竄遍四肢百骸。
她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拉開了兩人之間過分親密的距離。那片被他觸碰過的皮膚,燙得驚人。
“問題已經解決了。”她垂下眼,避開他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沈驚焉看着她這副瞬間戴回面具的樣子,也不生氣,只是把手插回衛衣口袋裏,懶洋洋地往沙發上一靠。
“是,林總監算無遺策,百戰百勝。”他拖長了音調,語氣裏帶着幾分說不清是嘲諷還是無奈的意味。
林照抿着脣,不說話。
“林照,”他換了個姿勢,整個人陷進柔軟的沙發裏,眼神卻緊緊鎖着她,“你有沒有想過,你根本不用贏得那麼辛苦?”
他看着她,認真地問:“你就不能……輸一次嗎?”
林照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輸?
在她的人生字典裏,從來沒有這個字。從貧困的小鎮考出來,到進入頂尖學府,再到麥肯錫的魔鬼職場,她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每一步都必須贏。
因爲她輸不起。
“我不會輸。”她擡起頭,迎上他的目光,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看着她眼裏的倔強,沈驚焉忽然就泄了氣。
他擺了擺手,一臉的“算我怕了你”:“行行行,你最厲害,你天下無敵。說吧,女戰神,晚飯想吃什麼?我讓李嬸給你做。”
這話題轉得生硬又突兀,卻成功地驅散了客廳裏那份凝滯的氛圍。
“我不挑食。”林照回答。
“那就是隨便。”沈驚焉拿出手機,開始給李嬸發消息,嘴裏還唸唸有詞,“那就來個四喜丸子,慶祝你旗開得勝;再來個紅燒鯉魚,祝你年年有餘;還得有個上湯娃娃菜,誇你出得廳堂……”
林照聽着他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又在隱隱作痛。
這個人的腦回路,真的和正常人不一樣。
……
晚餐時,長長的餐桌上,只有林照和沈驚焉兩個人。
沈家主和柳沁似乎都不在,沈鴻大概也出去玩了。
兩人安靜地吃着飯,氣氛有些微妙。
“姐姐。”沈驚焉夾了一筷子魚肉,放到自己碗裏,慢條斯理地挑着刺。
林照正在喝湯,聽到這個稱呼,拿勺子的手頓了一下。
“你今天在那個老房子裏,”他又開口,聲音不大,卻很清晰,“講物理學和化學反應的時候,樣子還挺可愛的。”
“噗——”林照一口湯差點噴出來,被嗆得連連咳嗽,白皙的臉頰瞬間漲得通紅。
可愛?這個詞跟她林照有半點關係嗎?
沈驚焉看着她狼狽的樣子,非但沒有半點同情,反而笑得更開了。他放下筷子,拿起旁邊的紙巾,傾身遞到她面前。
“慢點喝,沒人跟你搶。”他的聲音裏,全是壓不住的笑意,“姐姐,你臉紅了。”
“我沒有!”林照一把奪過紙巾,胡亂地擦了擦嘴,惱羞成怒地反駁,“我是被嗆到了!”
“哦——”他拖長了音調,一副“我信了你的鬼”的表情,“原來是嗆紅的。”
林照覺得,自己的臉更燙了。
她決定不理他,埋頭扒飯,試圖用食物堵住他的嘴。
安靜了不到一分鐘,他又來了。
“說真的,”沈驚焉把挑好刺的魚肉,放進她面前的小碟子裏,“你今天怎麼想到用那種方法來安慰我?”
林照的動作一僵。
她看着碟子裏那塊雪白的魚肉,沒有動。
“我沒有安慰你。”她低聲說,“我只是在幫你糾正一個錯誤的邏輯判斷。”
“是嗎?”他靠回椅背,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那你爲什麼不直接說‘你別胡思亂想了’?或者說‘事情都過去了’?非要扯什麼數據模型和社會價值?”
林照沉默了。
因爲她知道,那些蒼白的安慰,對他來說,毫無用處。
他需要的不是同情,而是一個支點,一個能讓他自己站起來的,堅實的邏輯支點。
“因爲,”她想了想,還是決定說實話,“那些話,沒有意義。”
沈驚焉臉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他看着她,眼神變得有些深。
“那什麼有意義?”
林照擡起頭,看着他:“事實,有意義。數據,有意義。”
她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你,有意義。”
說完,她自己都愣住了。
最後那句話,幾乎是脫口而出,完全不受大腦控制。
沈驚焉也愣住了,他看着她,那雙總是帶着戲謔的桃花眼裏,翻涌着林照看不懂的複雜情緒。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咳。”林照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拿起筷子,夾起那塊魚肉,飛快地塞進嘴裏,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
魚肉很鮮嫩,她卻嘗不出什麼味道。
……
夜深人靜。
一間昏暗的網吧包廂裏,一個戴着鴨舌帽的男人,正死死地盯着電腦屏幕。
他就是沈鴻花錢僱來的私家偵探,外號“老鼠”。
屏幕上,是林照的個人資料。從出生地、教育背景到工作履歷,詳細得驚人。
“媽的,真是邪門了。”老鼠嘬了口煙,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他查過的人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但從來沒見過這麼“乾淨”的履歷。
林照,出生於偏遠小城,單親家庭,母親是普通工人。她從小就是學霸,一路拿着最高獎學金,考入華京最有名的大學,又被保送研究生。畢業後,直接進入麥肯錫,三年時間,從初級分析師做到了高級項目經理。
整個履歷,完美得像教科書。沒有任何污點,沒有任何逾矩的行爲,甚至連一段公開的戀情都沒有。
“太乾淨了……乾淨得就像是假的。”老鼠眯起眼睛,敏銳的職業直覺告訴他,這裏面有問題。
一個從底層爬上來的女人,在麥肯錫那種人精遍地的地方,怎麼可能一點手段都不用?一點黑料都留不下?
這不合常理。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是沈鴻打來的。
“怎麼樣了?查到什麼了嗎?那個狐狸精是不是在外面有很多野男人?”電話一接通,沈鴻尖利的聲音就傳了過來。
“沈小姐,”老鼠壓低了聲音,“這個人……背景很乾淨,我這邊暫時還沒查到什麼有價值的東西。”
“廢物!”沈鴻在那邊破口大罵,“我花那麼多錢請你,你跟我說查不到?我不管,你繼續給我查!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給我找出她的黑料來!”
“可是沈小姐,這個人可能……”
“沒有可是!”沈鴻不耐煩地打斷他,“錢不夠我再加!你要是查不出來,就別想在這個圈子裏混了!”
說完,她“啪”的一聲掛了電話。
老鼠聽着手機裏的忙音,臉色陰晴不定。
最終,他對金錢的貪婪,戰勝了內心的恐懼。
“行,是你逼我的。”他狠狠地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裏,眼神變得狠戾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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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明面上查不到,那就從暗地裏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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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開了一個加密的論壇,找到了一個專門做“髒活”的聯繫人。
“幫我查個人,以前在麥肯錫,叫林照。重點查她大學期間,還有在麥肯錫經手的項目,有沒有什麼……不乾淨的往來。”
***
林照回到自己的房間,洗完澡,換上舒適的睡衣。
她坐在書桌前,卻沒有像往常一樣打開電腦工作。
腦子裏,反反覆覆都是今晚餐桌上的情景。
“你,有意義。”
她怎麼會說出那種話?
林照煩躁地揉了揉頭髮。
她拿起桌上的一本關於期權定價模型的專業書,強迫自己看進去。
可那些平日裏熟悉的公式和圖表,此刻卻像天書一樣,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滿腦子都是沈驚焉那雙帶着笑意的桃花眼,和他那句“姐姐,你臉紅了”。
完了。
林照捂住自己滾燙的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