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櫻國料理店的包間裏，用竹簾隔出了一方小小的天地。
沈驚焉熟門熟路地脫了鞋，盤腿坐下，姿態懶散，卻有種說不出的矜貴。
林照跟着坐下，動作標準，腰背挺直。
“姐姐，放鬆點。”沈驚焉單手支着下巴，好笑地看着她，“你這個坐姿，待會兒上菜了，師傅還以爲你是來考察他們刀工的。”
林照默默地調整了一下姿勢，但那股緊繃感依然沒有消散。
“想什麼呢？臉這麼紅。”沈驚焉的聲音，將她的思緒拉了回來。
“包間裏有點熱。”林照面不改色地找了個藉口。
“是嗎？”沈驚焉拖長了音調，他招了招手，叫來服務員，“麻煩把空調調低兩度，我們林總監覺得熱。”
服務員恭敬地應下，臨走前，忍不住多看了兩人一眼。
林照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又開始跳了。
她決定先發制人，拿起菜單：“沈總想吃什麼？”
“你點吧。”沈驚焉把菜單推了回去。
林照看着他那副欠揍的表情，居然拿他沒辦法。
她索性合上菜單，直接對服務員說：“兩份份蒲燒鰻魚飯套餐，一份天婦羅，再加一份火炙三文魚壽司。謝謝。”
沈驚焉挑了挑眉。
這幾樣，都是他平時偶爾會點的。
服務員離開後，他才懶洋洋地開口：“姐姐，你什麼時候揹着我，偷偷研究我的飲食偏好了？”
“我沒有。”林照鎮定地回答，“只是根據你剛纔‘超常發揮的腦力’這一前提，推導出你需要補充優質蛋白質和碳水，同時考慮到你的口味偏好，鰻魚飯是最佳選擇。”
“至於天婦羅和壽司，”她推了推眼鏡，“純粹是我自己想吃。”
沈驚焉徹底被她打敗了。
他發現，想在這個女人面前佔點口頭便宜，比黑進五角大樓還難。
“行，你厲害。”他放棄了掙扎。
菜很快上來了。
沈驚焉夾起一塊天婦羅炸蝦，咬了一口，然後皺起了眉。
“不行，”他一臉嫌棄，“這面衣厚了零點三毫米，油溫高了，蝦肉的鮮甜都被破壞了。”
林照正安靜地吃着鰻魚飯，聞言，擡起頭看了他一眼。
她也夾起一塊炸蝦，放進嘴裏，仔細地品嚐了一下。
“從營養學角度分析，”她嚥下去之後，慢條斯理地說，“油炸食品本身就不健康。你現在糾結於它好不好吃，屬於五十步笑百步，沒有意義。”
沈驚焉：“……”
他覺得這頓飯，沒法吃了。
“林照，”他放下筷子，認命地看着她，“你是不是覺得，跟我聊天特別沒意思？”
林照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裏，流露出的一點點真實的，像小狗一樣委屈的情緒，心忽然就軟了。
“沒有。”她鬼使神差地，說了實話，“挺有意思的。”
沈驚焉的眼睛，瞬間就亮了。
“真的？”
“嗯。”林照移開視線，低頭扒飯，耳根又開始泛紅，“你的思維方式，很……特別。”
沈驚焉得意地笑了起來。
“那是，我這種天才，百年難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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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情一好，也不挑剔那炸蝦了，三兩口吃完，又去夾林照盤子裏的壽司。
林照的筷子還沒來得及收回，他的筷子已經伸了過來，兩人的筷子尖，輕輕地碰了一下。
明明是再正常不過的觸碰，林照卻感覺指尖像是被燙到一樣，飛快地縮了回來。
沈驚焉夾走了一塊三文魚壽司，塞進嘴裏，含糊不清地說：“姐姐，你這麼緊張幹嘛？我又不會吃了你。”
林照不說話，只是默默地喝着味增湯。
一頓飯，就在這種你來我往的拉扯中吃完了。
回到公司，兩人一前一後地走進辦公區，再次收穫了整個項目組探究的目光。
一個剛入職不久的小姑娘，沒忍住，跟旁邊的同事小聲嘀咕：“林總監跟沈總……關係好像很好啊。”
“你懂什麼，”旁邊的老員工壓低聲音，“這叫強強聯合！你看咱們平臺最近的數據，蹭蹭地往上漲，都是林總監來了之後的功勞！”
這些議論，一字不落地飄進了林照的耳朵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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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面色如常，目不斜視地走回了自己的辦公室。
沈驚焉也跟了進來，順手關上了門。
“聽見了吧？”他往沙發上一癱，“羣衆的眼睛是雪亮的。他們都覺得我們是強強聯合。”
“那只是因爲我提了他們的獎金。”林照坐回自己的位置，打開了電腦。
“切，真沒勁。”沈驚焉撇了撇嘴。
他沒再打擾她，拿出手機，開始打遊戲。
辦公室裏一時間只剩下鍵盤敲擊的“噠噠”聲和遊戲裏傳出的細微音效。
很奇怪的組合，卻又異常和諧。
林照發現，自己竟然能在這個背景音下，高效地處理工作。
……
另一邊，“老鼠”快要抓狂了。
他在那個破舊的網吧包廂裏，已經待了快兩天了。
菸灰缸裏堆滿了菸頭，桌上是吃剩的泡面桶。
屏幕上，依然是林照那份乾淨得像PS過的履歷。
他試着聯繫了幾個以前在麥肯錫工作過的“線人”，旁敲側擊地打聽林照。
得到的回覆，卻讓他更加絕望。
“林照？哦，那個女魔頭啊！當然記得！我們那屆最恐怖的新人，沒有之一！”
“她啊，就是個工作機器，我從來沒見她參加過任何私人聚會，也不跟人說廢話。除了工作，就是工作。”
“黑料？開什麼玩笑？她自己就是我們部門的紀律委員！誰敢在她面前搞小動作？而且，她經手的項目，利潤率都是最高的，客戶滿意度也是。誰會去動這種財神爺？”
老鼠聽着電話那頭傳來的話，感覺自己的腦袋嗡嗡作響。
這個女人，簡直是銅牆鐵壁，無懈可擊。
沈鴻的電話又打了過來，語氣尖酸刻薄：“怎麼樣？有進展了嗎？別告訴我你還在看她的簡歷！”
“沈小姐，這個人……真的很難查。”老鼠硬着頭皮說。
“我不想聽藉口！我只要結果！”沈鴻在那邊尖叫，“我再給你三天時間！再查不出來，你就給我滾蛋！”
電話被掛斷了。
老鼠看着黑下去的手機屏幕，眼神變得陰狠。
明着來不行，那就只能用點下三濫的手段了。
他想起一個線人無意中提到的一句話：“她好像對她那個在老家的外婆，挺上心的。”
老鼠的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笑。
再堅固的堡壘，也總有薄弱的地方。
他打開電腦，開始搜索林照老家的地址，以及她外婆的信息。
……
傍晚，林照處理完最後一份文件，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辦公室裏只剩下她一個人。
沈驚焉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了。
她收拾好東西，走出辦公室。
剛走到電梯口，手機震動了一下。
她拿起來一看，是一條消息。
【姐姐，加班辛苦了。】
林照愣了一下。
緊接着，第二條消息發了過來，是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只金毛，懶洋洋地趴在草地上，旁邊放着一個向日葵形狀的寵物玩具。
【提前幫你物色了一下，這只怎麼樣？看起來挺聰明的，應該不會拆家。】
是沈驚焉。
林照看着那張照片，看着那只傻乎乎的金色大狗，心裏的某個地方，毫無預兆地，塌陷了一塊。
她能想象到，沈驚焉發這張照片時，臉上那副得意又邀功的表情。
幼稚。
她心裏這麼評價，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微微向上揚起。
她站在空無一人的走廊裏，低着頭，看着手機屏幕上那只蠢狗，看了很久。
然後，她慢慢地擡起手，打下了一個字。
【醜。】
想了想，又刪掉。
重新打下兩個字。
【還行。】
點擊，發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