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裏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只有城市的霓虹，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地面上投下幾道斑駁的光帶。
沈驚焉靠在桌邊的姿勢沒變，但辦公室裏那股緊張對峙的氣氛，卻因爲他最後那句篤定的分析，而悄然消散。
林照握着手裏的水杯，杯壁的溫度已經不那麼燙手了，溫溫的，像一種無聲的安撫。
她的大腦，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着。
沈鴻。
這種下三濫的、毫無技術含量的手段，的確像是她的手筆。
“打吧。”
沈驚焉的聲音忽然響起，打破了這片沉寂。
林照擡起頭，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給你外婆打電話。”
她拿起手機，指尖在屏幕上劃過，找到了那個熟悉的號碼。
她沒有回自己的座位，只是走到辦公室的角落，背對着他，似乎想爲自己留下一片小小的、安全的空間。
沈驚焉沒有跟過去。他只是重新走回窗邊，雙手插在口袋裏，看着窗外川流不息的車流，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身後那個纖細的背影上。
電話接通了。
“外婆，是我。”林照的聲音，比她想象的要平穩得多。
電話那頭傳來外婆帶着濃重鄉音的、慈祥的聲音：“哎喲，我的乖囡，怎麼這個點打電話啦？吃飯了沒？”
“剛吃過。”林照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愉快，“就是突然想你了，給你打個電話。”
“你這孩子，工作那麼忙，還老惦記我這個老太婆。”外婆在那頭笑呵呵地說，“我好得很！今天天氣好，我還出去曬了半天太陽呢！”
林照的鼻尖，沒來由地一酸。
她強忍着那股涌上來的情緒，嘴角彎起一個連自己都覺得虛假的弧度：“那就好。您自己也要注意身體，天開始冷了。”
“知道啦知道啦，小小年紀怎麼那麼嘮叨。”外婆絮絮叨叨地抱怨着，語氣裏卻全是滿足和愛意，“倒是你，一個人在華京，要好好吃飯，別老是熬夜，你看你上次回來，都瘦成什麼樣了……”
林照“嗯嗯”地應着，聽着外婆那些重複了無數遍的叮囑。
她從小就沒有父親，母親又常年在外打工，是外婆一手把她帶大的。
外婆，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軟肋，也是她奮鬥的全部意義。
她不能讓外婆的生活，受到一絲一毫的打擾。
掛斷電話的那一刻，林照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她靠着牆壁，緩緩地滑坐到地上，將臉深深地埋進了膝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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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裏安靜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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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驚焉轉過身，看着縮在角落裏的那一小團身影，心裏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
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地，放在了她的頭頂上。
他的手掌很寬大，也很溫暖。
林照的身體，猛地一顫。
“林照。”他叫她的名字，聲音很低，也很輕，“你不是機器。你會累，也會怕。”
林照埋着頭，不說話。
“以後別跟我說什麼‘保持冷靜’，也別說什麼‘風險分析’。”他手上的力道，加重了一點點，像是想把自己的力量傳遞給她，“害怕就告訴我，我替你擺平。天塌下來，我給你頂着。懂了沒？”
他的話，霸道，幼稚，毫無邏輯可言。
卻讓林照再也忍不住，眼淚順着臉頰，無聲地滑落，浸溼了膝蓋上的布料。
她沒有哭出聲，只是肩膀在剋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沈驚焉就那麼蹲着，手一直放在她的頭上，像在安撫一只受傷的小動物。
過了很久很久，久到他感覺自己的腿都有些麻了，林照才終於擡起頭。
她的眼睛紅得像兔子，臉上還掛着淚痕，看起來狼狽又可憐。
“我沒事了。”她啞着嗓子說，試圖從地上站起來。
沈驚焉站起身，朝她伸出了手。
林照看着那只骨節分明、乾淨修長的手，猶豫了一下，還是搭了上去。
他一用力，就把她從地上拉了起來。
“餓了沒？”他鬆開手，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
林照搖了搖頭，她現在什麼都吃不下。
“我餓了。”沈驚焉拿出手機，看也不看她，自顧自地開始點外賣，“你陪我吃。”
這是一種不容拒絕的命令，卻又帶着一種笨拙的體貼。
林照沒有反駁。
她知道，他是想找個藉口，讓她平復一下情緒。
外賣很快就送到了。
沈驚焉點的是一家很有名的私房菜館的粥，一份皮蛋瘦肉粥，一份海鮮粥，還有幾樣清淡的小菜。
他把皮蛋瘦肉粥推到林照面前：“吃。溫的，養胃。”
林照默默地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着。
熱粥下肚，那股從心底裏升起的寒意，似乎被驅散了一些。
沈驚焉自己則慢條斯理地喝着海鮮粥，一邊喝，一邊用挑剔的眼神打量着她。
“林照，我發現你這人真的很麻煩。”他忽然開口。
林照擡眼看他。
“你自己能解決的事，從來不吭聲。你自己解決不了的事，也從來不吭聲。”他放下勺子，靠在沙發上，一臉的不爽。
“你這樣，讓我很煩。”
林照被他這通歪理說得一愣。
她放下勺子，認真地看着他：“謝謝你。”
“謝我什麼？”沈驚焉挑了挑眉，“謝我罵你？”
“謝謝你……”林照想了想，還是決定說實話，“謝謝你沒跟我說‘別擔心’，或者‘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沈驚焉愣了一下，隨即，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揚起。
他笑罵了一句：“矯情。”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那雙桃花眼裏，卻盛滿了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溫柔的笑意。
吃完飯，沈驚焉把外賣盒子都收拾乾淨，扔進垃圾桶。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已經快十點了。
“行了，回家。”他拿起自己的外套，衝還坐在那裏的林照揚了揚下巴。
林照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包：“沈總，今天……”
“打住。”沈驚焉直接打斷她，“今天的事，到此爲止。你現在需要做的，就是回家，洗個熱水澡，然後睡個好覺。其他的，什麼都不要想。”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語氣像是命令，又像是叮囑。
“明天早上，我要看到一個滿血復活的林總監，而不是一只紅眼睛的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