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星火平臺的會議室。
林照端坐在長桌的一側，姿態無可挑剔，面前放着一杯清水和一臺平板電腦。
坐在主位的沈驚焉，則完全是另一副光景。他靠在椅背上，雙腿交疊，整個人懶散得像沒長骨頭。他手上沒拿任何資料，只是把玩着一支筆，眼神裏透着幾分百無聊賴。
兩人之間，隔着半張桌子的距離，氣場卻涇渭分明，一個緊繃如弓，一個鬆弛似水。
“姐姐，”沈驚焉側過頭，壓低了聲音，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說，“你這個表情，待會兒進來的人，會以爲我們是來討債的。”
“我只是在保持專業。”林照目不斜視，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專業？”沈驚焉輕笑一聲，“專業就是把‘生人勿近’四個字寫在臉上嗎？”
他忽然湊近了些，熱氣拂過她的耳廓，“放鬆點，你這樣，我會分心的。”
林照的背脊，瞬間又僵硬了一分。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敲響了。
“請進。”林照的聲音恢復了慣有的冷靜。
門被推開，一個看起來二十五六歲的年輕人走了進來。
他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格子襯衫，戴着一副黑框眼鏡，揹着一個雙肩包，看起來有些拘謹，甚至帶了點學生氣。
這跟林照想象中那個能在網上舌戰羣儒的“鍵盤俠客”，形象出入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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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沈總好，林總監好。”年輕人緊張地推了推眼鏡，“我叫王雷。”
沈驚焉擡了擡眼皮，打量了他一番，沒讓他坐，也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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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裏的氣氛，因爲這份沉默而變得有些壓抑。
王雷站在那裏，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
林照正準備開口打破僵局，沈驚焉卻忽然把手裏的筆往桌上一扔，發出了清脆的聲響。
“‘戰神殿’公會的粉頭‘一哭二鬧三上吊’，是你噴哭的？”他問，語氣平淡，像在討論今天天氣怎麼樣。
王雷整個人一愣，顯然沒料到面試會是這種開場白。他臉上的拘謹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觸及到專業領域的興奮。
“是！”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桿，“那個女人邏輯混亂，偷換概念！我只是擺事實講道理，列出了她偶像那場比賽裏的十二個操作失誤，她自己心理素質太差，不關我事！”
“哦？”沈驚焉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那‘風語者’戰隊新簽約的那個號稱天才少年的ADC，也是你把他噴到刪號的？”
“他那也配叫天才？”王雷像是被點燃了引線，音量都高了八度，“走位僵硬，補刀漏兵，打團永遠找不到輸出位置！我奶奶用腳玩都比他強！我那是爲電競圈清除垃圾，是淨化環境！”
林照坐在旁邊，默默地喝了一口水。
她看着眼前這個唾沫橫飛、慷慨激昂的年輕人，再對比他剛纔進門時那副唯唯諾諾的樣子，反差感拉滿。
而沈驚焉，則饒有興致的聽着王雷細數自己過往的“光輝戰績”。
“還有那個在論壇裏帶節奏，說服務器不行的水軍頭子！我扒了他的小號，查了他的IP，發現他同時在三個遊戲裏當託！這種人，就是行業的蛀蟲！”
“嗯，”沈驚焉點了點頭，忽然話鋒一轉，“所以，你覺得星火平臺怎麼樣？”
王雷的激昂戛然而止，他又變回了那個有點緊張的面試者：“星……星火平臺很好，用戶活躍度高，未來有很大潛力……”
“說人話。”沈驚焉打斷他。
王雷被他噎了一下，看了一眼沈驚焉，又偷偷瞥了一眼旁邊氣場冰冷的林照，一咬牙，豁出去了。
“內容審覈太慢，很多引戰的帖子掛半天都沒人管！社區活動少得可憐，除了抽獎就是抽獎，一點新意都沒有！最重要的是，你們的官方賬號太端着了，說話一股機器人味兒，一點都不接地氣！”
他一口氣說完，臉都憋紅了。
說完，他才後知後覺地感到害怕，緊張地看着沈驚焉，一副“完了要被趕出去了”的表情。
沈驚焉沒理他，反而轉頭看向林照，臉上帶着炫耀的笑意，用口型無聲地對她說：“看，野生的。”
林照面無表情地移開了視線。
沈驚焉這才重新看向王雷，身體前傾，雙手交握放在桌上，整個人的氣場瞬間變了。
“最後一個問題。”他的聲音不大，卻帶着一種不容忽視的壓迫感，“凌晨三點，平臺被大規模的水軍攻擊，鋪天蓋地的黑料和謠言開始發酵。這個時候，你女朋友給你打電話，說她發燒了，肚子疼，要你馬上去陪她。你怎麼選？”
這個問題，跟工作能力無關，卻比任何問題都更加尖銳。
王雷愣住了，他看着沈驚焉，又看了看林照，額頭的汗流得更兇了。
會議室裏一片死寂。
過了足足半分鐘，王雷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擡起頭，眼神裏是破釜沉舟的決絕：“先分清主次。打電話讓我女朋友多喝熱水，然後上論壇，開十個小號，跟那幫孫子死磕到底！等天亮了，再去看她。”
沈驚焉笑了。
“你被錄用了。”他說，“薪資是你期望的兩倍。明天就來辦入職。”
王雷徹底傻了，他張着嘴，半天沒反應過來。
“還不走？”沈驚焉挑了挑眉，“等着我請你吃飯？”
“啊？哦！謝謝沈總！謝謝林總監！”王雷如夢初醒，連連鞠躬，然後幾乎是同手同腳地走出了會議室。
門關上後，沈驚焉立刻癱回椅子裏，衝着林照邀功：“怎麼樣，姐姐？我這套‘以毒攻毒’的面試法，是不是效率奇高？”
“不合規矩。”林照給出了三個字的評價，但她的眼神，卻不像剛纔那麼冰冷了。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沈驚焉站起身，繞到她身後，雙手撐在她的椅背上，又把她圈在了自己的領地裏。
“你剛纔，是不是差點笑了？”他俯下身，在她耳邊低語。
“沒有。”林照否認。
“我看見了。”他的聲音裏全是笑意，“你嘴角動了，別想抵賴。”
林照不說話，耳根卻不受控制地開始發燙。這個男人，爲什麼總能精準地捕捉到她最細微的情緒波動？
“姐姐，”他忽然收起了玩笑的語氣，聲音沉了下來，“你看，解決問題，其實有很多種方法。”
“不管是論壇上的噴子，還是躲在暗處想動你家人的人渣，道理都是一樣的。”
他的氣息噴在她的頸側，溫熱又清晰，“你不用每次都用最正確、最累的方式去扛。有時候，用更簡單、更粗暴的方法就可以了。”
“而我，”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最擅長這個。”
林照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發出沉悶的迴響。
她轉過頭，想說些什麼，卻撞進他那雙近在咫尺的桃花眼裏。那裏面沒有了戲謔，只有一片深沉的、彷彿能將人吸進去的漩渦。
“所以，”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以後，你的麻煩，都歸我管。”
就在這時，林照放在桌上的私人手機，輕輕震動了一下。
她像是被驚醒一般，猛地回過神，飛快地轉回身，與他拉開了距離。
她拿起手機，是一條加密消息，來自康文派去她老家的那個人。
內容很簡單，只有一句話。
【林小姐，一切安好。】
林照看着那行字，握着手機的指尖，微微泛白。她一直緊繃着的心，在這一刻，終於落回了實處。
她擡起頭，看向身後的沈驚焉。
他已經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正懶洋洋地翻看着下一個面試者的資料，彷彿剛纔那番霸道又體貼的話，根本不是從他嘴裏說出來的。
察覺到她的目光，他擡起頭，衝她揚了揚下巴。
“準備好，姐姐。”他笑得一臉散漫，“下一個，‘代碼農奴’，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