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心裏，他算什麼？
是麻煩的僱主？是叛逆的少爺？是需要她引導迴歸正途的任務目標？
這些都是。
但在這些之下，還有一些別的什麼東西，正在瘋狂地生根發芽，破土而出。
是他在辦公室裏，用身體將她圈在椅子裏，耍賴般地說“你是我的人”。
是他不由分說地安排好她外婆的一切安保，然後用命令的語氣說“天塌下來，老子給你頂着”。
是他看穿了她所有的僞裝，在她最狼狽的時候，沒有嘲笑，沒有安慰，只是輕輕地把手放在她的頭頂，說“你會累，也會怕”。
他像一陣無法預測的颶風，蠻橫地闖進了她規劃得井井有條的人生，將她所有的計劃和防備，都吹得七零八落。
看着她變幻莫測的臉色，和那雙寫滿了慌亂的眼睛，沈驚焉心底最深處的地方，軟得一塌糊塗。
他握着她的手，又緊了緊。
“很難回答嗎？”他放低了聲音，帶着一絲佑哄。
她想把手抽回來，卻被他攥得死死的，根本掙脫不開。
沈驚焉看着她這副樣子，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
“你……”林照看着他，幾乎是咬着牙，從齒縫裏擠出了幾個字，“你是我職業生涯裏，最大的變數。”
這已經是她能給出的，最接近內心，也最符合她人設的答案。
“變數？”沈驚焉咀嚼着這個詞，臉上的笑容非但沒有消失，反而更加燦爛了。
“我喜歡這個答案。”他湊近她，幾乎是貼着她的耳朵，用氣聲說，“因爲‘變數’，才代表着無限可能，不是嗎？姐姐。”
溫熱的氣息拂過耳廓，林照渾身一麻，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這個男人，簡直就是個妖孽。
總能把她逼到懸崖邊上，然後又用一種讓她無法抗拒的方式，將她輕輕拉回來。
“放手。”林照壓低聲音命令道，但語氣裏，卻少了幾分底氣。
“不放。”沈驚焉耍起了無賴，“除非你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以後，不準再一個人扛着所有事。”他盯着她的眼睛，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認真，“高興了，要告訴我。不高興了，更要告訴我。誰讓你不高興，我就去讓他一輩子都高興不起來。”
霸道，幼稚，不講道理。
可林照的心，卻不爭氣地，因爲這番話而劇烈跳動起來。
“你先放開我。”她移開視線，不敢再看他。
沈驚焉盯着她泛紅的耳垂看了幾秒，終於鬆開了手。
林照如蒙大赦，立刻後退兩步，與他拉開了安全距離。
“時間不早了，我先……”
“我送你。”沈驚焉拿起自己的外套，直接打斷了她的話。
又是這種不容拒絕的語氣。
林照發現，自己好像已經開始習慣了。
……
另一邊，沈家主宅。
沈鴻掛了“老鼠”的電話，氣得把桌上的水晶擺件都掃到了地上。
“廢物！廢物！這點小事都辦不好！”
柳沁正敷着一張金箔面膜，聽到聲響，只是懶懶地掀了掀眼皮。
“小鴻，跟下人生氣，是掉了自己的身份。”她慢條斯理地說。
“嫂子！你還有心情敷面膜！”沈鴻氣沖沖地走過來，“那個林照，現在是越來越囂張了！我的人跟我說，她那個老不死的外婆家附近，突然多了好多保鏢！肯定是沈驚焉乾的！他們這是在防着我！”
柳沁從面膜下方，露出一抹譏諷的笑。
“防着你，不正好說明你戳到她的痛處了嗎？”
“可現在我的人根本沒法動手！錢白花了！”沈鴻一臉不甘心。
柳沁終於坐直了身體，她伸手，示意旁邊的傭人幫她把面膜揭掉。露出一張保養得宜，卻透着幾分刻薄的臉。
“誰讓你跟她硬碰硬了？”柳沁拿起一杯檸檬水，輕輕抿了一口，“你哥把沈驚焉那個爛攤子交給她，她現在最想做的是什麼？”
沈鴻愣了一下：“讓沈驚焉回主宅？把那個什麼……星火平臺搞起來？”
“這不就對了。”柳沁放下杯子，指甲劃過光滑的杯壁，“家人是她的軟肋，但事業，是她的盔甲。你打她的軟肋，她會拼命防守。但如果你想辦法，把她的盔甲給毀了呢？她會怎麼樣？”
沈鴻的眼睛，慢慢亮了起來。
“嫂子，你的意思是……”
“我聽說，她最近在到處招兵買馬。”柳沁的嘴角，勾起一抹算計的笑，“她不是喜歡用那些野路子的人嗎？那種人，背景不乾淨，脾氣又大，最容易出問題了。”
“你想想，如果她那個寶貝項目，突然爆出什麼技術竊取、或者團隊內訌的醜聞，你哥會怎麼看她？沈驚焉那個沒腦子的，又會怎麼想？”
沈鴻興奮地一拍手：“對啊！我怎麼沒想到！讓她後院起火，看她還怎麼得意！”
“我認識一個專門做網絡黑公關的，手段很不錯。”柳沁拿出手機，調出一個號碼，“你不用自己出面，我來幫你安排。你就等着，看好戲吧。”
沈鴻看着柳沁那副運籌帷幄的樣子，心裏的火氣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快意。
林照，我看你這次還怎麼翻身！
……
黑色的越野車平穩地行駛在夜色中。
林照坐在副駕駛，看着窗外不斷倒退的街景，腦子卻亂糟糟的。
“想什麼呢？”沈驚焉的聲音忽然響起。
“在想下午面試的那兩個人。”林照迅速找回工作狀態，“王雷的薪酬方案和崗位職責需要重新定義，李默那邊，要儘快給他配備一個獨立的工作空間和最高權限。”
“這些都是你的事，林總監。”沈驚焉懶洋洋地回了一句，“我只負責把人給你騙來，怎麼用是你的問題。”
林照沒接話。
“不過，”沈驚焉話鋒一轉，語氣裏帶着幾分得意，“這兩人組合，怎麼樣？是不是很有我個人風格？”
林照想了想，難得地，順着他的話說了一句：“是很……多元化。”
沈驚焉被她這句評價逗笑了。
“姐姐，你這夸人的方式，也很別緻。”
車子很快停在了林照的公寓樓下。
林照解開安全帶，道了聲謝，就準備下車。
“等等。”沈驚焉叫住她。
他從後座拿過來一個紙袋，遞給她。
“給你買的。”沈驚焉把紙袋塞到她懷裏，“明天的早餐。省得你又拿公司的咖啡對付。”
林照抱着那個還帶着餘溫的紙袋，愣住了。
“沈驚焉……”她開口，聲音有些乾澀。
“行了，別又說謝謝。”他擺了擺手，一臉的不耐煩，“上去吧，兔子總監。明天早上，我要看到一個滿血復活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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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照看着他，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緊了緊手裏的紙袋，轉身下了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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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立刻上樓，而是站在原地，看着那輛黑色的越野車調轉方向，匯入車流，直到再也看不見。
洗完澡，林照躺在牀上，卻毫無睡意。
她拿起手機，點開了康文發來的那份關於“老鼠”的詳細資料。
當她看到那筆從沈鴻助理賬戶轉出的資金流水時，心裏最後一點僥倖也消失了。
就在這時，手機屏幕亮起。
是一條新消息。
沈驚焉：【睡了？】
林照盯着那兩個字，沒有回覆。
幾秒後，第二條消息發了過來。
沈驚焉：【姐姐，別想那些不開心的事了。麻煩有我，你只負責漂亮就行。】
幼稚又自大的發言。
林照卻看着屏幕，忍不住，彎起了嘴角。
她打下兩個字：【油膩。】
想了想，又刪掉。
最後，她只回了一個字。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