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照的辦公室裏，空氣一如既往地帶着淡淡的咖啡香。
她面前的電腦屏幕上，一封剛剛收到的郵件靜靜躺着。發件人是沈氏集團董事會祕書處，標題簡潔明瞭——《關於召開臨時董事會議的通知》。
郵件正文裏，沈驚焉的名字，赫然出現在了“列席人”一欄。
這意味着，他拿到了那張寶貴的入場券。
林照移動鼠標，將郵件標記爲已讀，然後最小化。整個過程，她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彷彿這只是一封再普通不過的工作郵件。
可她放在鍵盤上的指尖，卻微微有些發涼。
她贏了。她和沈驚焉，在第一回合的交鋒中，取得了階段性的勝利。按照合同，她的項目獎金又將多出一筆可觀的數字。
這本該是值得慶祝的。
但林照的心，卻並沒有被預想中的喜悅填滿，反而像是被投入了一塊石頭，盪開一圈圈無法平靜的漣漪。
她拉開右手邊的抽屜，裏面放着一份已經擬好的《星火平臺二期發展規劃》，而在規劃書下面，壓着一張格格不入的、泛黃的計算機穿孔卡片。
她沒有把它扔掉。
這個認知，讓林照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迅速關上抽屜，彷彿那裏藏着什麼不可告人的祕密。她強迫自己將注意力轉回到屏幕上，那裏是沈驚焉要求她做的覆盤報告。
辦公室的門被敲了兩下，沒等她迴應，沈驚焉就推門走了進來。
他今天穿了一件簡單的白色T恤，頭髮有些凌亂，看起來像是剛睡醒。
“報告寫得怎麼樣了？”他大喇喇地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長腿隨意地伸着。
“還在整理數據。”林照的語氣聽起來和往常一樣專業。
“哦？”沈驚焉挑了挑眉，視線在她臉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她緊緊抿着的嘴脣上，“姐姐，你該不會對着電腦屏幕，腦子裏想的卻是另外一種‘代碼’吧？”
林照的呼吸一滯。
這個傢伙……
她擡起眼，冷冷地看着他：“沈總，如果你對報告的進度不滿意，可以直接說。”
“沒有不滿意。”
沈驚焉笑了起來，那雙桃花眼彎成好看的弧度，“我只是覺得，姐姐你今天好像有點心不在焉。”
他傾身向前，手肘撐在她的辦公桌上，壓低了聲音。
“是不是在想，臨時董事會那天，該穿哪件‘戰袍’，陪我上戰場？”
他靠得太近，林照甚至能聞到他身上清爽的沐浴露味道，混合着一絲獨屬於他的、乾淨的少年氣息。
她的心跳，再一次失控。
林照猛地向後靠在椅背上，拉開兩人的距離，拿起手邊的文件夾，用最公式化的口吻說：“關於董事會的準備，我會出一份詳細的流程預案和風險評估。現在，請你出去，不要打擾我工作。”
“行。”沈驚焉站起身，臉上的笑意不減反增。
他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回頭看了她一眼。
“姐姐，別太辛苦了。”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了過來，“好好準備，等着看戲就行。”
門被關上，辦公室裏重歸寂靜。
林照卻久久無法平靜。她放下手裏的文件夾，擡手按了按自己發燙的臉頰。
風險評估？
她現在最該評估的，是她自己。
……
沈家主宅，下午茶時間。
明妹的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花廳，柳沁正用一支鑲鑽的銀夾，慢條斯理地夾起一塊馬卡龍。
沈鴻坐立不安地刷着手機，臉色難看得像是吞了蒼蠅。
“嫂子！你看！”
她把手機猛地拍在桌上，發出刺耳的聲響，“董事會發通知了！那個小敗家子，他拿到列席資格了！”
柳沁優雅地咬了一小口馬卡龍，眼皮都懶得擡一下。
“急什麼。”
“我能不急嗎！”
沈鴻的聲音尖利起來，
“趙恆那個老古董，還有張偉東那個見錢眼開的，都瞎了眼嗎？居然會支持他！他一個只會打遊戲的混混，憑什麼！”
柳沁終於放下銀夾，端起骨瓷茶杯，輕輕吹了吹漂浮的玫瑰花瓣。
“拿到入場券，不代表能坐上牌桌。”
她的聲音慵懶，卻帶着一絲冰冷的嘲諷，“董事會是什麼地方？你以爲憑他那點三腳貓的功夫，就能在那裏站穩腳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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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鴻愣了一下：“嫂子，你的意思是……”
“讓他去。”柳沁喝了一口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倒要看看，當着集團所有元老的面，他能說出什麼驚天動地的高論來。”
“到時候，他丟的就不是他自己的臉，是整個沈家的臉。你哥……最看重的就是這個。”
柳沁放下茶杯，眼神裏閃着算計的光。
“小孩子打贏了一場架，就以爲自己天下無敵了。是時候，讓他見識一下，什麼叫大人的世界了。”
沈鴻聽着柳沁的話，臉上的怒氣漸漸變成了幸災樂禍的笑容。
“對！嫂子你說得對！我等着看他怎麼當衆出醜！到時候，我看林照那個踐人還怎麼得意！”
陽光依舊溫暖，花廳裏的笑聲卻顯得格外刺骨。
……
與此同時，沈家老宅的另一端，一間古樸典雅的書房裏。
沈老夫人正戴着老花鏡，小心翼翼地用毛筆，修復着一頁古籍上的破損。
康文恭敬地站在一旁，低聲彙報着。
“……所以，加上趙董、張董和陳董的支持，小少爺已經順利獲得了臨時董事會的列席資格。”
老夫人手上的動作沒有停，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書房裏安靜了片刻，只有筆尖在紙上摩擦的沙沙聲。
康文知道，老夫人這是在思考。
過了許久，老夫人才放下毛筆，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這孩子，總算知道該往哪兒用力了。”
她的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失的欣慰，“沒有辜負他那顆聰明的腦袋。”
康文微笑着說：“小少爺這次確實打了一場漂亮的翻身仗，星火平臺如今在年輕人裏的聲量，已經超過了集團旗下任何一個子品牌。”
老夫人看向窗外，目光深遠，“那孩子，性子太野，沒人牽着繮繩，只會是一匹脫繮的野馬。能把野馬引上賽道，那個騎手，纔是關鍵。”
康文立刻明白了老夫人的意思：“您是說林管家。”
“除了她，還有誰？”老夫人端起手邊的茶杯，喝了一口，“這丫頭，有章法，有手段，更有膽量。驚焉那混小子把天捅個窟窿，她都能想辦法給補上，還補得漂漂亮亮的。”
她頓了頓，放下茶杯，對康文吩咐道：“去，跟廚房說一聲。”
“從今天起，林管家的一日三餐，每天都給她加一盅官燕。”
“是。”康文恭敬地應下。
“告訴廚房，要用最好的血燕，文火慢燉。她最近，費心了。”老夫人重新戴上眼鏡，拿起了毛筆。
……
夜裏十一點，林照的公寓。
她洗完澡，穿着一身舒適的居家服，坐在書桌前。
面前的筆記本電腦亮着，屏幕上是她剛剛搭建好的董事會彙報PPT框架。
思路清晰，邏輯嚴謹，每一個模塊都經過了精心的設計。
這是她最擅長的事情。
可今晚，她卻一個字都寫不進去。
白天在辦公室裏，沈驚焉那雙帶笑的眼睛，他說過的每一句話，都像電影畫面一樣，在腦中揮之不去。
“姐姐，你的耳朵紅了。”
“那張卡片，不是一個問句，它是一個陳述句。”
林照煩躁地合上電腦。
她站起身，在客廳裏來回踱步，試圖用這種方式，來消耗掉內心裏那股陌生的、焦灼的情緒。
她鬼使神差地，又一次拉開了書桌的抽屜，拿出了那張穿孔卡片。
指尖撫過上面一個個整齊的小孔，彷彿能感受到某種灼熱的溫度。
冷靜，林照。
她對自己說。
你是一個專業的職業經理人。你的目標是完成合同，拿到薪水，然後去過自己想要的生活。
感情，是最高風險的、最不可控的變量。
它會影響你的判斷，打亂你的計劃，讓你所有的努力，都功虧一簣。
她走到垃圾桶邊，舉起了手，想要將這張卡片，這個混亂的源頭，徹底丟棄。
可她的手，卻在半空中停住了。
她看着那串代碼，腦子裏迴響的，卻是沈驚焉在辦公室裏，帶着三分戲謔七分認真的聲音。
“姐姐，準備好看戲就行。”
林照慢慢地，慢慢地收回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