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星火項目組的辦公室早已人去樓空，只有林照那一間還亮着孤燈。
她剛結束和康文的通話，得到了一個預料之中，卻又讓局勢變得更加棘手的情報。
柳沁在“雲頂薈”設宴，款待了王坤和另外兩名實業派的董事。
林照的指尖在鼠標上停頓了片刻，顯示器上，是她剛剛建立的董事會預案模型。
她冷靜地將“王坤”這個名字用紅色加粗，旁邊的風險等級，從“高”調整爲了“極高”。
保守派領袖，手握集團元老的話語權，又是出了名的固執己見。現在，柳沁又給他添了一把火。
這幾乎是一個死局。
她揉了揉發酸的眉心，端起手邊的水杯，才發現早已空了。就在她起身準備去倒水時，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沈驚焉端着一個白色的瓷杯，像只深夜巡視領地的貓，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
“還在加班？”他將瓷杯放到林照的桌上，溫熱的牛奶香氣瞬間瀰漫開來，“資本家看了都要流淚。”
林照瞥了一眼那杯牛奶，沒說話。
“康文都跟你說了？”沈驚焉在她對面坐下，長腿隨意地伸着。
“說了。”林照的目光重新回到屏幕上，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一個新的文件夾被創建，命名清晰——“董事會B計劃：應對元老聯合發難預案”。
這是她的本能。當A計劃的路徑上出現不可控的巨大障礙時，必須立刻啓動B計劃，尋找新的突破口，或者制定備用的防禦策略。
沈驚焉看着她在屏幕上快速操作，看着她那副天塌下來也能先寫個報告的冷靜模樣，忽然就笑了。
他伸出手，越過桌面，用食指輕輕按了一下她鍵盤上的“Esc”鍵。
屏幕上彈出的新建窗口消失了。
林照的動作一頓，擡起頭，眼神裏帶着一絲不解和詢問。
“姐姐，”沈驚焉懶洋洋地靠回椅背上，“別忙了。”
“王坤的態度會影響至少三名董事的投票傾向，他們聯合起來，佔董事會近百分之十五的話語權。再加上柳沁在背後煽動，這已經不是簡單的阻力，是赤赤果果赤果果的圍剿。”林照用最客觀的語氣分析着，“B計劃是必要的。”
“不需要。”沈驚焉搖了搖頭，笑容裏帶着一絲篤定。
“爲什麼？”
“因爲B計劃，就意味着我們承認自己在被動防守。”沈驚焉看着她，眼神變得認真起來，“我們得按着我們的節奏來，讓他們跟着我們跑，而不是我們去應對他們的招數。”
林照沉默了。這話聽起來很狂，但卻有一種該死的說服力。
“你準備怎麼做？”她問。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可現在，她發現自己連“己”的下一步棋都看不清了。
“姐姐，你做的那些報告，我看完了。”沈驚焉沒有直接回答，反而提起了另一件事，“很厲害。”
“但是，”他話鋒一轉，“你好像忘了，我還有別的武器。”
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桃花眼裏閃着狡黠的光：“王坤這種老頑固，你跟他講星火平臺的用戶增長曲線，他聽不懂。你跟他講數字化轉型，他覺得你在刨他家祖墳。”
“你用再多的數據去證明我們是對的，都沒用。因爲在他眼裏，我們代表着他所不理解、不信任的‘未來’，而他要守護的，是他看得見、摸得着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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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照的眉頭微微蹙起。沈驚焉對人心的洞察，敏銳得讓她心驚。
“所以，對付他，不能用商業邏輯。”沈驚焉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得用他的邏輯，去打敗他。”
“他的邏輯？”
“對。”沈驚焉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腳下城市的璀璨燈火，“他這輩子最自豪的是什麼？是跟着我爸，一磚一瓦，把沈氏的地產王國建立起來。他最看重的是什麼？是基業，是傳承，是他們那一代人打江山的‘規矩’。”
林照似乎明白了什麼，但又沒完全明白。
沈驚焉回過頭，看着她困惑的表情，心情莫名地好了起來。
他走回桌邊，將那杯已經稍稍降溫的牛奶推到她面前。
“喝了。這次沒放糖，我記得你說太甜。”
林照的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心裏某個地方，不受控制地軟了一下。她端起杯子，默默地喝了一小口。
溫潤的牛奶滑入喉嚨，驅散了深夜的些許涼意和疲憊。
“柳沁以爲她拉攏了王坤，就等於給我上了一道必死的枷鎖。她太想贏了，所以她會把所有的寶，都押在王坤身上。”
沈驚焉的聲音壓得很低，帶着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親近。
“董事會那天，她會等着王坤第一個站出來，用最嚴厲的言辭，把我批得體無完膚。她要看的，是我當着所有元老的面，顏面盡失，像個笑話。”
林照握着杯子的手緊了緊。她能想象到那個場面。
“可是，她忘了。”沈驚焉笑了，那笑容裏帶着一絲近乎殘忍的冷意，“最堅固的堡壘，往往是從內部攻破的。”
他沒有再往下說，只是把玩着桌上的一支筆，眼神裏全是運籌帷幄的自信。
林照喝完了杯子裏的最後一口牛奶，將空杯子輕輕放下。
她看着面前這個男人，他明明比自己小了快十歲，此刻卻像一個掌控全局的棋手，而自己那些引以爲傲的方案和預案，都成了他棋盤上的子。
這種感覺很陌生，也很危險。
可她卻發現，自己竟然沒有排斥。
“所以，我什麼都不用做？”她問。
“不。”沈驚焉擡眼看她，目光灼灼，“你要做的事情很重要。”
“你要養足精神，在董事會那天，漂漂亮亮地坐在我身邊。”他的聲音裏帶着一絲蠱惑，“在我需要的時候，把最致命的那份‘彈藥’，遞給我。”
“姐姐，別忘了，我們是雙排。”
林照看着他，看着他眼裏的光，忽然覺得，自己過去三十年建立的那個嚴謹、理性、一切皆可計算的世界，好像真的要被這個不按常理出牌的傢伙，給徹底顛覆了。
她看着電腦屏幕上那個“B計劃”的文件夾，沉默了幾秒鐘。
然後，她伸出手，握住鼠標，將那個文件夾，拖進了回收站。
“知道了。”她聽見自己平靜地說，“我的ADC，明天早上想吃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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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驚焉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壓抑不住的笑聲。
“城南那家，我想吃鹹豆漿，多加點蝦皮和油條碎。”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