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人病房。
曾老躺在牀上，護理師正在給他全身按摩，防止肌肉萎縮。
記憶力那個幹勁十足的小老頭，如今變得消瘦頹敗。
“老師……”
姜素聲音不大，好似怕嚇到對方。
聽到聲音，曾老動作遲緩且吃力地轉過頭，視線對上的那瞬間，渾濁暗淡的目光先是一滯，隨後一眨不眨地盯着。
姜素面帶微笑，“老師，我回來了。”
話落，病房依舊安靜無聲，安靜到能聽到牆上時鐘嘀嗒嘀嗒轉動的聲音。
數十秒後，曾老這才終於有了反應。
波光流動，本來如一汪死水的眼睛，慢慢掀起了驚濤駭浪，瞪大雙眼，情緒隨之跟着激動起來。
“唔……你，你……”
曾老蠕動着變薄的脣瓣，抽動着的面部肌肉，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清楚。
姜素邁步上前，伸手握住曾老艱難擡起的手臂，“老師，對不起，我回來晚了。”
曾老喉嚨呼哧呼哧作響，平日裏如枯井的眸子，此時情緒非常豐富。
有驚，有喜，還有責怪，總而言之，都無法用準備的詞彙來形容他此時的心態。
在她與曾老久別重逢時，有急促的腳步聲出現在病房門口，大力推門的聲音引起了姜素的注意，她本能的側過頭。
入眼的就是氣喘吁吁的魏清航，他就站在大門口，手緊緊握着門把手。
“小素？”
魏清航喉結滾動，好似還不敢確認一般。
當護理師跟自己打電話，說有個叫姜素的人來療養院了，他一開始聽岔劈了。
在聽曾老因爲來人激動的流淚時，心裏的聲音告訴他，他應該沒聽錯，這也才了此時這幅急切的畫面。
姜素臉上堆笑，“學長，好久不見。”
魏清航詳細觀察着姜素，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你……”還活着。
似能讀懂他未道盡的話，姜素給他把話補齊了，“我沒事，我還活着。”
魏清航：“這些年你都去哪了？爲什麼不回來？”
知不知道，他很很想她。
姜素回：“這事說來話長，一時半會也說不清。”
魏清航道：“我有的是時間，你慢慢說，我不着急。”
姜素：“……”
謙虛溫潤的學長，多年未見，如今怎麼變得強勢起來？她還以爲自己這樣說，他會跟以前一樣，態度溫和，不會強迫自己。
曾老倒是也想聽，但一場激動的久別重逢之後，他精神耗盡，人開始犯困，睡了過去。
最後，在魏清航的眼神‘逼迫’下，姜素去繁從簡，掩去其中的個人恩怨糾葛，說了下事情經過。
但她的刻意隱瞞，並沒讓魏清航放過，他甚至還一下抓住問問題要害。
他說：“如果是意外，爲什麼出事之後，你立馬消失？”
姜素，“……”
跟聰明人說話不用費太多口舌，但也很容易讓對方從話中捕捉到漏洞。
姜素無奈道：“你怎麼就這麼聰明？”
魏清航說：“所以，不是意外對不對？是有人故意想讓你去死？”
不是詢問，而是確定。
只有這個原因，姜素纔會讓自己從大衆視野裏消失。
魏清航道：“是誰？”
都讓他發現了，也就沒有在隱瞞了，姜素說：“周老爺子。”
魏清航聞言，神情一凜。
意料之外，也情理之中。周家人做這樣的事，好像也不奇怪。
周老爺子之所以這麼對自己，姜素也不奇怪，也想得到他爲什麼這麼對自己。
一來，他不想看見周斯野再繼續跟自己糾纏，攪和的周家不得安。
二來，推她出去，以命換命。
所以，讓自己去死，是最有效，損失最小，不，對周家可以說毫無損失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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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自己消失，對他們來說，一切都會重新歸位，這樣粉飾太平的選擇自然是不用白不用。
姜素不想繼續沉寂在過去，主動岔開話題，她問：“老師是什麼時候中風的？”
曾老每年都有做身體檢查，身體機能都要比實際年紀小不少，醫生都說他老當益壯。
一個比年輕人身體都健壯的人，不過五年光景，現在變成這樣，姜素怎麼看怎麼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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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清航聞言頓了下，眸光閃了下，他避輕就重道：“年紀大了，都是自然反應。”
姜素並沒立馬說話，而是直勾勾盯着他，幾秒後，她說：“我人只是消失了五年，不是我腦子跟着丟了五年。”
他能聽出自己的遮掩，自己又怎麼看不出他的有所保留。
姜素繼續道：“說吧，怎麼回事？”
太機靈了，都是不好糊弄。
魏清航說：“知道你車禍出事後，老師摔了一跤，然後就成了現在這樣。”
“不過你不用擔心，醫生說了，老師身體護理的很好，讓如今的情況下去，身體只會越來越好，再用不了多久，人就可以下牀走路了。”
“……”
姜素想過千千萬萬種可能，都沒想過會是因爲自己，其實不是沒想過，而是不敢去想，她心虛，她害怕去想，也不敢背責。
魏清航看出她的愧疚與自責，主動安慰她，“這事跟你沒關係，一切都是命。”
姜素面色有些白，抿着脣，沒有說話。
她還說周斯野就是個禍害，是個掃把星，誰沾上，誰倒黴，其實她自己也是不遑多讓，跟她扯上關係的人，也沒好到哪裏去。
死的死，傷的傷。
而自己這麼個禍害，卻跟個小強似，命硬的很。
姜素眼底略過一抹自嘲，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這話不是沒道理。
老師這輩子也沒個孩子，師母也是早早離世，小老頭都是拿自己當女兒對待，結果她這做人子女的，到頭來，不僅沒去烏鴉反哺，反而還害的人差點命都沒了。
不孝啊。
姜素的‘死而復生’，魏清航還是欣喜的：“你什麼時候回來的？現在住哪？這些年，你過得好嗎？”
姜素也不煩魏清航一連追問，她知道他是在關心自己，一個一個回答了他的問題。
魏清航好似如釋負重一般，吐了一口濁氣，似感嘆道：“你能回來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