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點二十九分，林照換上了一身最爲刻板的灰色西裝套裙，戴上金絲邊眼鏡，拎着公文包，準時出現在公寓樓下。
一輛黑色的越野車，分秒不差地停在她面前。
車窗降下，露出沈驚焉那張過分年輕帥氣的臉。他今天穿了件簡單的白色T恤，頭髮微溼，看起來乾淨又清爽。
“早安，林總監。”他笑着開口，眼神卻在她身上溜了一圈，“今天這是……要去參加商務談判？”
林照拉開車門坐進去，目不斜視：“早上好，沈總。工作日的標準着裝。”
“哦。”沈驚焉拖長了音調，發動車子，“我還以爲，收到我的畫，你會高興得穿條裙子呢。”
林照系安全帶的手頓了頓。
“那張圖，很形象，也很有……創意。”
沈驚焉被她這副一本正經的樣子逗笑了。
“是嗎？”他側過頭，桃花眼裏全是笑意，“一個字，就給我這麼大的動力。姐姐，你可真厲害。”
林照的耳朵不受控制地開始升溫。
她決定不再跟他討論這個話題，轉而問道：“城南那家店人很多，現在過去，可能會影響九點的工作。”
“放心。”沈驚焉單手操控着方向盤，語氣輕鬆，“我五點就讓家裏的司機去排隊了，現在過去，直接拿。”
林照愣住了。
她以爲他只是隨口一說，沒想到他真的會爲了一頓早飯，做到這種地步。
“你……”
“我什麼？”沈驚焉挑了挑眉，“想吃的東西，就要吃到。想見的人，就要見到。想做的事，就要做到。我的人生信條，很簡單。”
車廂裏一時間安靜下來，只剩下引擎的低鳴。
林照看着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忽然覺得，自己過去三十年的人生信條，似乎有點過於複雜了。
車子沒有直接開到店門口，而是停在了附近一條小巷裏。
“你在這兒等我，我去拿。”沈驚焉解開安全帶。
“我跟你一起去。”林照幾乎是下意識地開口。
沈驚焉的動作停住了，他轉過頭，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怎麼了？”林照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強行解釋道，“作爲你的管家，這是我的工作職責。”
“是嗎？”沈驚焉笑了，那笑容裏帶着點得逞的意味，“我怎麼覺得，姐姐，你是在關心我呢？”
林照的臉頰瞬間燒了起來。
“沒有。”她生硬地否認，推開車門就往外走。
沈驚焉看着她有些倉促的背影，低低地笑出了聲，然後邁開長腿跟了上去。
城南的清晨，充滿了煙火氣。
那家蟹黃包店門口果然排着長龍，沈驚焉帶着林照繞到後門，一個穿着工作服的司機立刻提着兩個保溫食盒迎了上來。
“少爺。”
“嗯，辛苦了，你先回去吧。”沈驚焉接過食盒，隨口打發了司機。
他沒有立刻回車上，而是提着食盒，帶着林照在附近一個臨街公園的長椅上坐了下來。
“就在這兒吃吧，車裏悶。”他打開食盒，熱氣和鮮香的味道一同涌出。
金黃色的蟹黃湯包，配着一小碟細細的薑絲香醋，旁邊還有兩碗熬得軟糯的小米粥。
沈驚焉將其中一份推到林照面前，又抽出一雙乾淨的筷子遞給她。
林照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他熟練自然的動作，一時間有些恍惚。這場景，完全不像一個頂級豪門的繼承人和他的首席管家，倒像是一對再普通不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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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敢再想下去。
“快吃，冷了就腥了。”沈驚焉提醒她。
林照回過神，拿起筷子，小心地夾起一個湯包，按照標準吃法，先咬開一個小口，慢慢吸吮裏面的湯汁。
鮮美的味道在口腔裏炸開，驅散了清晨的寒意，也讓她的心，莫名地安定了下來。
“好吃嗎？”沈驚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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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林照點頭。
“那就多吃點。”他自己也拿起一個，卻不像林照那麼講究，一口就咬掉了一半，被燙得直抽氣。
林照看着他孩子氣的樣子，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揚。
沈驚焉捕捉到了她這轉瞬即逝的笑意，心情更好，三兩口解決掉一個湯包，然後喝了口粥，才慢悠悠地進入正題。
“關於王雷和李默的事，你是不是已經想好了一百種公關方案？”
林照的笑容立刻收斂了，她放下筷子，恢復了專業模式：“我昨晚聯繫了之前合作過的危機公關公司，他們可以在十二小時內組建團隊，並根據輿論走向，準備三套應對預案。同時，法務部也……”
“停。”沈驚焉打斷她，“姐姐，我們現在是在吃早飯，不是在開董事會。”
他把一碟薑絲往她面前推了推：“吃包子，蘸醋。”
林照看着他，沒動。
“我跟你說過了，這件事，交給我。”沈驚焉的語氣依舊輕鬆，但眼神卻很認真，“你那些專業的、標準的、流程化的東西，對付柳沁她們，沒用。”
“爲什麼？”林照不解，“輿論危機需要專業的團隊來引導和化解，這是最穩妥的辦法。”
“因爲她們不講道理，她們要的不是贏，是讓你輸，讓你身敗名裂。”沈驚焉一針見血，“你跟流氓講道理，最後累死的是你自己。”
他拿起紙巾，擦了擦嘴角。
“她們想把水攪渾，想把王雷和李默釘在恥辱柱上，連帶着把你也拖下水。你越是解釋，越是發律師函，看熱鬧的人就越多。在他們眼裏，那叫急了，心虛了。”
林照沉默了。
因爲沈驚焉說的，是事實。大衆輿論，很多時候是不講邏輯的。
“那你打算怎麼做？”她問道，“任由她們潑髒水嗎？”
“當然不。”沈驚焉笑了，那笑容裏帶着幾分邪氣，“她們不是想讓大家看熱鬧嗎？那我就給他們一場更大的熱鬧看。”
“我信他們，就像……你最終還是選擇信我一樣。”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帶着灼人的溫度。
林照的心跳，又一次失控。
“姐姐，”他看着她，聲音放得更輕，“你習慣了萬事都有準備，習慣了把所有風險都控制在最低。但有時候，最好的防守，就是把對方的棋盤都給掀了。”
“你什麼都不用做。”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你只要像現在這樣，安安穩穩地坐在這裏，吃完你的早飯。然後，等着看戲就行。”
那一刻，晨光灑在他的側臉上，爲他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
林照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屬於他這個年紀的篤定和狂傲，忽然覺得，自己那些準備了滿腹的方案，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她慢慢地，重新拿起了筷子。
“粥要冷了。”她說。
沈驚焉笑了，是那種發自內心的，輕鬆愉悅的笑。
吃完早飯，兩人回到車上。
林照看着窗外，心裏依舊波瀾起伏。她知道，自己剛剛做了一個職業生涯裏，最爲瘋狂的決定。
她把一個價值上億的項目的命運，連同自己的職業聲譽，全都押在了一個二十一歲年輕人的“野蠻”計劃上。
“後悔了？”沈驚焉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
林照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開口：“我的薪水裏，包含了風險評估的費用。剛纔，我做了一次評估。”
“結果呢？”
“投資回報率……或許會很高。”
沈驚焉嘴角的弧度越揚越高。
“林照。”他忽然叫了她的名字。
“嗯？”
“你今天，真可愛。”
林照：“……”
她猛地轉過頭，想用眼神殺死他，卻看到他正專注地開着車，嘴角掛着壓都壓不住的笑意。
她忽然覺得，自己可能真的完了。
這個男人，就是一顆不定時炸彈，總能把她精心維護的一切，炸得稀巴爛。
而她，竟然……沒有那麼討厭這種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