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照看着這羣人，一時間有些格格不入。她習慣了精緻的法餐，或者清淡的中式宴請，這種煙火氣十足的熱鬧場面，讓她有些無所適從。
她只拿了一份蔬菜沙拉和幾片三文魚，安靜地坐在角落。
沈驚焉端着一個堆滿烤生蠔和扇貝的盤子，坐到了她對面。
“怎麼，這裏的菜不合胃口？”他用叉子戳起一個生蠔，擠上檸檬汁，“還是心疼錢了？”
林照搖了搖頭：“沒有，我不餓。”
“撒謊。”沈驚焉一針見血，“你從中午到現在，只喝了半杯咖啡。你的胃不需要，但你的身體需要能量。”
他說着，將自己盤子裏一個烤得金黃的芝士扇貝，放到了林照的盤子裏。
“嚐嚐這個，這家店的招牌。”
林照看着盤子裏的扇貝，沒動。
“林總監，”沈驚焉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別告訴我，你連跟下屬一起吃頓飯，都要啓動你的風險評估模型。”
林照終於擡眼看他：“我只是……不太習慣這麼吵。”
“很快就習慣了。”沈驚焉說。
話音剛落，王雷就端着兩杯啤酒，滿臉通紅地跑了過來。
“沈總！林總監！”他把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我……我敬你們一杯！”
他顯然已經喝得有點上頭，說話都帶着大舌頭。
“今天，是我王雷這輩子，過得最痛快的一天！我以前在網上跟人罵，所有人都覺得我是個沒素質的瘋子，我媽都說我乾的不是正經事！”
王雷的眼睛有些紅了。
“但今天，沈總你讓我用官方號去罵！你還說，出了事你擔着！我……”他激動得說不出話來，猛地灌了一大口啤酒。
“林總監！還有你！我來面試的時候，HR都說我風險高，是你拍板要的我！這份知遇之恩，我王雷記一輩子！”
他又灌了一大口。
“以後，誰敢說星火平臺一句不好，誰敢動你們一根頭髮，我王雷第一個跟他拼命！”
說完，他把杯子裏剩下的啤酒一口悶了，然後重重地鞠了一躬。
項目組其他員工也紛紛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表達着激動。
“是啊沈總，今天太解氣了！”
“林總監，謝謝你！”
林照看着眼前的場景，看着王雷那張因爲激動和酒精而漲紅的臉，看着周圍那些年輕而真誠的目光。
她第一次發現，原來被人感謝，是這樣一種感覺。
不是因爲她完成了一個漂亮的方案，也不是因爲她爲公司爭取了多少利潤。
而是因爲，她選擇相信了他們。
她端起面前的果汁，站了起來。
“今天，是屬於星火平臺的勝利。”她的聲音不大，卻蓋過了周圍的嘈雜，“辛苦大家了。”
她輕輕喝了一口果汁。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然後爆發出更熱烈的歡呼。
沈驚焉靠在椅子上，看着被人羣包圍的林照。
她今天穿了一件很普通的白色襯衫，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燈光照在她身上，卻有一種奇異的柔和。
她就像一座孤高清冷的雪山，此刻卻被這羣人的熱情，融化了一角。
他拿出手機，對着林照，悄悄按下了快門。
照片裏，她正微微側着頭，聽一個女程序員說話，嘴角帶着一個極淺、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真可愛。
他想。
宴席散去，已經快十一點。
一羣人都喝得東倒西歪，沈驚焉讓康文派來的司機分批送他們回去。
最後，只剩下他和林照，還有幾乎沒怎麼說話的李默。
“我送你們。”沈驚焉說。
李默搖了搖頭，指了指不遠處的一輛共享單車，然後對兩人點了點頭，便轉身走進了夜色裏。
“他一直都這樣？”林照問。
“嗯。”沈驚焉拉開車門，“天才，都有點怪癖。”
車子再次行駛在華京深夜空曠的街道上。
林照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一言不發。
“姐姐。”
“嗯？”
“今天開心嗎？”
林照沉默了幾秒，纔開口：“數據不錯。”
“我不是問數據。”沈驚焉說，“我問你。”
林照沒有回答。
“我看到你笑了。”沈驚焉說，“在王雷敬你酒的時候。”
林照的身體微微一僵。
“雖然只有零點五秒，弧度不超過五度，但你確實笑了。”他用她慣用的方式，描述着那個畫面。
林照轉過頭，瞪着他。
沈驚焉卻笑了，他空出一只手，想像之前那樣揉揉她的頭，但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林照。”他忽然認真地叫她的名字，“以後多笑笑，你笑起來，比任何項目報告都好看。”
林照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她迅速轉回頭，看向窗外，耳朵卻紅得快要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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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停在公寓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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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照解開安全帶，說了聲“謝謝”，就準備下車。
“等等。”沈驚焉叫住她。
他從副駕駛的儲物格里拿出一個硬質的信封，遞到她手裏。
“慶功禮物。”沈驚焉說，“你請全公司吃飯，我送你個小禮物，很公平。”
林照捏了捏，信封裏似乎是一張硬卡片。她想拒絕：“我已經收過績效獎勵了。”
“那是公司數據。”沈驚焉不容拒絕地把她的手合上，“這是……私人數據包。”
他的指尖，有意無意地劃過她的掌心，帶起一陣酥麻的電流。
林照像被燙到一樣，飛快地收回了手，抓着那個陌生的信封，逃也似的下了車。
沈驚焉看着她有些倉皇的背影，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
直到公寓的燈亮起，他才發動車子離開。
林照回到家，靠在門後，心臟還在瘋狂地跳動。
她攤開手，撕開信封，裏面是一張古舊泛黃的計算機穿孔卡片。在那個屬於大型機和程序員先驅的年代，這曾是代碼和數據的載體。
卡片上，是一行行整齊的、矩形的小孔。
這算什麼？一個怪誕的復古玩笑？
她走進浴室，用冷水拍着臉，卻怎麼也無法讓那份灼熱降溫。
腦子裏，全是沈驚焉那張帶笑的臉，和他那句“你笑起來，比任何項目報告都好看”。
完了。
她想。
自己引以爲傲的防火牆，這次是真的……被植入了無法解析的程序。
手機“叮”地響了一聲，是一條微信。
發信人：沈驚焉。
林照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她猶豫了很久，才點開。
信息很簡單，是今天在餐廳裏，他偷拍的那張照片。
照片下的配文只有一句話。
“姐姐，你笑起來真好看。”
林照看着照片裏自己那個微小的笑容，忽然福至心靈。她猛地回頭看向書桌上的那張穿孔卡片，快步走過去。藉着檯燈的光，她辨認着那些小孔，那是一串ASCII碼。
她幾乎是屏着呼吸，在腦中飛速地將它翻譯出來。
穿孔卡片上的“數據”，只有兩個單詞：
SOCU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