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伊桃說完。
謝景廷伸出窗外的手一抖，菸頭掉落在地上。
他低頭盯着方向盤，瞳孔猛然縮成一點，收縮太過劇烈，眼底酸脹。
他想說話，但是喉嚨像是被火燒過，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那筆錢…
那個賬戶…
他記得清清楚楚。
爲什麼在這麼大的事上，他不願意動腦子？
爲什麼…
因爲宋伊桃說的，不在乎她？
不是…
是因爲他不敢。
不敢相信宋伊桃喜歡他這麼一個私生子。
他的嘴脣乾涸像是被火在燒。
心臟裏，好像有藤蔓漫無邊際向上纏繞。
讓他無法呼吸。
長時間沒得到他的迴應，宋伊桃以爲謝景廷不信任她。
她擡頭看向前車玻璃。
車裏的燈光倒映在上面，形成一圈發亮的光斑。
就算是她說了真相，謝景廷也不信。
宋伊桃自嘲的扯了扯脣。
“宋茜茜說爲了你的自尊纔不告訴你是嗎？”
她說完，從挎包裏掏出一張折了幾折的轉賬通知書。
“謝景廷，當時是我爲了保護你的自尊，專門讓時宜幫忙找了一個外地賬戶…”
那張轉賬單是她決定和謝景廷離婚後，姜時宜專門調出來給她的。
姜時宜一方面擔心宋伊桃真的傻到淨身出戶，又擔心謝景廷真的不當人，什麼都不給宋伊桃。
所以把當年這個轉賬記錄調出來，爲了讓宋伊桃用這個轉賬單找謝景廷要錢。
三百多萬。
對現在的謝景廷來說就是九牛一毛，但對宋伊桃來說卻不是一筆小數目。
當時宋伊桃拿過轉賬單塞進了挎包夾層。
她當時一心向離婚。
不想在財產上和謝景廷再有牽扯，
又覺得轉賬的事已經過了三年，既然是她心甘情願給的，就當是花錢上課，看清了一個人醜惡的嘴臉。
那張轉賬單就放到了挎包裏，一直沒有拿出來過。
謝景廷擡頭看向那張轉賬單，他用力繃着幾近崩潰的情緒。
轉賬單上清清楚楚地記錄了這三百萬從宋伊桃的賬戶裏出去，又轉到了謝景廷的賬戶裏。
前後不過三分鐘。
最大的諷刺和烏龍也不過就是現在這樣的情況。
三年前那次下藥爬牀的事件之後，他對宋伊桃產生濃烈的“恨意”。
他“恨”她，覺得她輕視自己私生子的身份，卻爲了錢，爲了謝太太的身份委屈的嫁給他。
三年婚姻。
他被這件事困住，像是被鎖進一個方寸之間的監獄。
在這座監獄裏，他不想一個人受苦。
就用盡各種方式輕視折磨宋伊桃，讓她得不到錢，也得不到愛。
他把所有的縱容和庇護給了當年願意在困境中拉他一把的人。
他以爲那個人是宋茜茜……
結果呢，卻是被他傷的最深，害得最慘的宋伊桃。
謝景廷突然低頭無聲扯了扯脣。
宋伊桃現在竟然告訴他，過去一切都是錯的。
他覺得自己像是一個小丑，帶着睥睨一切的面具，好像把所有的事都盡在掌握。
在燈光下盡情演出，結果到頭來，都是錯的。
他纔是最大的那個笑話。
“不是……”謝景廷想解釋。
嗓子震顫，他卻不知從哪裏開口。
宋伊桃說的對。
爲什麼他沒多想想，三年裏，只要有一次，任何一次懷疑，都有可能知道真相。
不至於一直被宋茜茜用這件事綁架。
“我……”他又艱難吐出一個字。
寂靜的車裏。
手機突然“叮鈴”一聲響。
宋伊桃打開手機看了一眼，是鐘意的信息。
【伊桃，我到了。】
她側頭看了眼後視鏡，黑色卡宴車後不遠處停着另一輛車。
看起來像是鐘意平常開的。
她快速回復：【稍等】
不等謝景廷再說什麼，宋伊桃快速推開車門。
“我還有事，約了鐘意一起吃飯，先走了。”
她下車，徑直朝着鐘意的車走過去。
……
謝景廷愣怔看着她下車。
嗓子火燒火燎的疼，整個人意識渙散的盯着車前玻璃。
爲什麼…
爲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候。
再也沒有任何可能的時候，離了婚，轉移了股份，完全的割裂之後。
她才告訴他，曾經喜歡過他。
才告訴他，一切都是錯的。
爲什麼在這個時候，他才配知道所有真相……
心臟像是有一根釘子在攪動，上面長滿了倒刺，每次攪動，都會連着筋抽痛。
他甚至失去了呼吸的能力。
只覺得全身血液都在逆流。
世界天旋地轉。
就算是騙他，罵他，用最冷漠的話譏諷他。
他都不會這麼難受。
這麼痛苦。
偏偏，宋伊桃給了他一切的善意，他卻毫不在意的踐踏。
後面的車子響起一陣開門聲，謝景廷轉頭看向後視鏡。
正好看到宋伊桃打開車門坐進去。
那是鐘意的車。
車子啓動，很快傳來碾壓石子的劈啪聲。
一股醋火直衝向謝景廷的喉嚨，徹底焚燒掉他僅剩的顧慮和理智。
心裏只有一個聲音。
不行。
宋伊桃不能跟鐘意走。
他突然後悔，啓動車子想去別停鐘意的車。
但是人越是緊張，越是不理智，就越是不順利。
他擰動鑰匙，卻始終打不着火，眼睜睜看着鐘意把車走遠。
謝景廷推開車門。
沿着車離開的方向追了幾步，然後停下，又返回到卡宴車旁。
路燈仍舊不停的亮閃。
他掏出手機，給莊明打電話讓他安排一輛車過來。
做完了所有能做的。
謝景廷突然很想抽菸，他靠在卡宴車上，把煙盒拿出來，卻發現手抖的根本點不着。
他愣了愣，低頭舔了舔脣角。
薄薄的嘴脣醞出一抹苦澀至極的弧度。
……
車子從偏僻的小路一路駛出，來到寬闊的大路上。
車流不息，人流匆匆。
宋伊桃略帶歉意看向開車的鐘意。
“不好意思，讓你多跑了一趟。”
她一開始沒想到讓鐘意來接她，之所以開口。
是因爲當時鐘意打電話給她時，她心情幾乎達到了冰點。
一想到三年前的善意，被宋茜茜利用，並且還成爲傷害她的武器。
她就心裏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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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當時謝景廷的樣子，她怕沒辦法脫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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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她以爲鐘意會隨便派一個司機來，沒想到他會親自來接。
鐘意聞言一笑：“沒關係，晚上開車看看風景，也不錯。”
宋伊桃笑了笑。
兩人再沒說話。
長久的沉默後，鐘意突然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