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沈驚焉破天荒地提前五分鐘到了餐廳。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指無意識地敲着桌面，視線卻總往餐廳入口瞟。
昨晚那個穿着家居服、踮着腳、耳朵發紅的林照，像個電腦病毒一樣，在他腦子裏反覆彈窗，關都關不掉。
他很好奇，今天的魔鬼管家，會是什麼表情。
林照踩着準點出現，依舊是一身無可挑剔的職業套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是萬年不變的平靜。
她走到餐桌旁，微微頷首：“少爺，早上好。”
那神情，那語氣，彷彿昨晚在儲藏室裏被抓包的人根本不是她。
沈驚焉心裏嘖了一聲。
這女人，臉皮的防禦等級比遊戲裏的最終boss還高。
傭人端上早餐，一份嚴格按照營養計劃搭配的餐點。水煮雞胸肉，蒸蔬菜，還有一杯牛奶。
沈驚焉拿起刀叉，慢條斯理地切着雞肉。
“林管家。”
“我在。”
“我覺得這份早餐，缺少了點碳水化合物和糖分。”沈驚焉擡起頭，一臉認真地看着她，“不利於大腦的高效運轉。”
他故意把“高效運轉”四個字咬得很重。
林照站在一旁，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沒有絲毫波瀾。
“您的膳食計劃經過了營養師的精確計算，能滿足您一整天的能量需求。過量的糖分，只會導致血糖波動，影響上午的學習效率。”
滴水不漏，無懈可擊。
沈驚焉不死心，放下刀叉，身體往後靠在椅背上。
“我想吃點餅乾。”他懶洋洋地說，“就是昨天晚上你在儲藏室盤點的那一款，巧克力夾心的。”
空氣安靜了兩秒。
沈驚焉緊緊盯着她，不放過她臉上一絲一毫的細節。
他看到，林照垂在身側的手，手指微不可查地蜷縮了一下。
就一下。
但被他捕捉到了。
“抱歉，少爺。”她的聲音依舊平穩，“那款零食不在您的健康食譜範圍內。”
“是嗎？”沈驚焉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壞笑，“我以爲，那款餅乾有什麼特殊功效呢？比如，能讓某些人的耳朵變紅。”
林照沉默了。
她沒承認，也沒否認，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裏。
沈驚焉感覺自己像是打了一場勝仗，心情莫名地好了起來。
他拿起刀叉，把盤子裏的食物吃得乾乾淨淨，連最討厭的胡蘿蔔都沒剩下。
吃完早餐，兩人照例前往書房。
今天的課程內容有點不一樣。
“鑑於您在人際交往方面取得了初步進展，”林照打開她的筆記本電腦，“我認爲，可以開啓‘社交資產管理’的課程了。”
“社交資產管理？”沈驚焉皺眉，“說人話。”
“學習如何在社交場合，爲你自己，以及爲沈家，創造價值。”
林照調出一份文件，投到牆上的幕布上。
“第一課，酒會生存指南。”
沈驚焉看着幕布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酒瓶照片和產地介紹，頭都大了。
“你要我當品酒師？林照，你是不是搞錯了，我爸的公司是做科技的，不是賣酒的。”
“您不需要成爲品酒師。”林照的語氣很平靜，“但您需要知道，當別人遞給您一杯八二年的拉菲時，您不能問人家爲什麼不給您滿上。”
沈驚焉：“……”
“您也不需要在酒桌上談成幾個億的生意，但您至少要能分辨出，誰是值得您舉杯的人，誰只是想灌醉您套話的。”
林照走到書房一側的酒櫃前，打開。
裏面琳琅滿目，全是沈承文的珍藏。
“這些，以後都會是您的社交工具。”
她取出一瓶紅酒和兩個高腳杯。
“今天的實踐課，就是學會分辨三種最常見的葡萄品種，以及它們大致對應的產區和價位。”
她嫺熟地用開瓶器打開紅酒，倒了小半杯，遞給沈驚焉。
“從握杯開始。”
沈驚焉接過酒杯，學着她的樣子，用手指捏住杯柄。
林照靠得很近，一股淡淡的、像是某種植物的清香，飄進他的鼻子裏。
不是香水味。
和他那些前女友們身上的味道完全不同。
“看顏色。”她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拉回了他的思緒。
他低頭看着杯子裏的液體，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酒液呈現出一種通透的寶石紅色。
“然後是聞香。”林照示範着，輕輕晃動酒杯，然後將杯口湊到鼻下。
沈驚焉有樣學樣，也晃了晃。
大概是用力過猛，杯裏的酒液差點灑出來。
他手忙腳亂地穩住杯子，有點狼狽。
林照沒有出聲嘲笑，只是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她的手很涼，指尖卻帶着一點溫度。
“手腕放鬆，用巧勁，讓酒液在杯壁上均勻旋轉，充分接觸空氣。”
她的聲音很穩，帶着一種能讓人平靜下來的力量。
沈驚焉的注意力，卻完全不在酒上了。
他能感覺到她手指的輪廓，能感覺到她掌心的薄繭。
這不是一雙養尊處優的手。
他的喉結動了動，忽然開口：“林照。”
“嗯？”她似乎沒察覺到他的異樣。
“你是不是什麼都會？”他問。
林照的手頓了一下，隨即鬆開。
她退後半步，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
“我的工作，就是解決問題。”她回答，語氣又恢復了那種公事公辦的調調，“而這些技能，是解決問題的工具。”
“工具？”沈驚焉晃着手裏的酒杯，看着酒液在杯中旋轉，“那你喜歡這些工具嗎？”
他擡起眼，直視着她。
“還是說，你只是把它們當成任務？”
林照沉默了片刻。
“喜不喜歡，不重要。”她說，“重要的是，它有沒有用。”
“那對你來說，什麼才重要？”沈驚焉追問。
他覺得自己今天就像個槓精，總想在她那副堅不可摧的專業面具上，撬開一條縫。
林照看着他，眼神裏有一瞬間的複雜。
她好像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拿起自己的那杯酒，輕輕抿了一口。
“完成合同，拿到薪水，然後退休。”她給出了一個標準得不能再標準的答案。
沈驚焉有點失望。
他覺得，這個答案是假的。
就像遊戲裏，那些被設定好臺詞的NPC。
“退休以後呢？”他沒放棄。
“你想去幹什麼？環遊世界？買個小島？”
林照看着窗外，目光似乎飄向了很遠的地方。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聲說：“找個地方，開一家小小的甜品店吧。”
沈驚焉愣住了。
甜品店？
這個答案，和他設想的一百萬種可能，都對不上號。
他想象中的林照，退休後也應該是在某個金融中心，操盤着百億基金，或者成爲某個跨國公司的幕後軍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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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不是繫着圍裙，在烤箱旁邊，研究怎麼把餅乾烤得更鬆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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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門賣巧克力夾心餅乾的那種？”他下意識地接了一句。
林照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這一次，她沒有否認。
她的嘴角，甚至還向上彎了一下，雖然弧度小到幾乎看不見。
“或許吧。”
她說。
那一刻，沈驚焉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又發現了一個關於她的，新的祕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