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驚焉的話在客廳裏迴響。
林照看着他吃癟的樣子，心裏冒出一陣快感。
這情緒很陌生，不符合她的行爲準則。
她將這異樣歸結爲對僱主不合理要求的高效反制。
“您早點休息。”
林照微微頷首，端着托盤走向廚房，步履沉穩。
沈驚焉陷在沙發裏，盯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魔鬼。
他低聲罵了一句，嘴角卻翹了起來。
……
第二天，週六。
林照的生物鐘六點半準時喚醒她。
按照週末計劃，她接下來要去健身房完成一組高強度間歇訓練，然後用黑咖啡和行業分析報告開啓新的一天。
當她站在衣櫃前換運動服時，昨晚的畫面不受控制地閃過腦海。
林照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起。
她的世界由數據和邏輯構成，所有決策都有跡可循。
沈驚焉的出現，卻像一個無法預測的變量。
她甩甩頭，拋開無用的思緒，換好衣服走進健身房。
健身房裏空無一人。
林照戴上耳機，正要踏上跑步機，餘光瞥見一個人影從休息區的角落站了起來。
是沈驚焉。
他穿着一身寬鬆的灰色運動服，頭髮凌亂，手裏拿着一瓶礦泉水，看樣子已經來了一會兒。
四目相對，空氣短暫凝固。
“林管家，早。”沈驚焉先開了口。
他靠在一個器械上，打量着她。
“少爺，早上好。”林照關掉耳機，語氣恢復平日的專業，“您今天起得很早。”
“睡不着。”沈驚焉擰開瓶蓋喝了口水，“某些人給我增加了工作量，我壓力大，失眠了。”
他指的是那增加的十分鐘訓練。
林照面不改色：“適當的壓力有助於提升效率。而且，我記得昨晚是您自己主動要求的。”
“我那是換取當晚的甜品。”沈驚焉走過來，高大的身影罩住了她，“你倒好，直接給我辦了個‘健身十分鐘’年卡。林管家，你這算不算霸王條款？”
他語氣調侃，充滿興味。
“這屬於長期健康投資，少爺。”林照平靜地迴應，“從回報率來看，百利而無一害。”
“……”
沈驚焉再次被這套無懈可擊的邏輯堵了回去。
他發現跟這個女人鬥嘴，就像拳頭打在棉花上，自己累得半死，她毫髮無傷。
“行，你厲害。”他後退一步，讓出跑步機的位置，“你跑吧，我看着你跑，給你計算卡路里消耗，幫你優化投入產出比。”
他學着她的口氣，陰陽怪氣。
林照看着他無賴的樣子，最終放棄了早上的訓練計劃。
她有預感，如果她真的開始跑，這個男人絕對能站在旁邊說上一個小時。
“我的訓練計劃取消了。”她說，“您自便。”
她轉身就走，打算回房去看報告。
“喂！”沈驚焉在她身後叫住她。
“有事嗎，少爺？”
“我電腦充電器壞了，插上去直冒火星。”沈驚焉的表情忽然變得嚴肅，“你不是‘問題解決專家’嗎？這算不算緊急安全隱患？萬一着火了，整個沈家都得遭殃。”
林照的腳步停住了。
她打量着沈驚焉，試圖從他臉上找出說謊的痕跡。
但他表情坦然，語氣真誠。
“在哪裏？”
作爲首席管家，排除宅邸內的安全隱患是首要職責。
“我房間。”沈驚焉指了指樓上，嘴角藏着一絲得逞的笑。
林照沒有多想，跟着他上了二樓。
這是她第一次進入沈驚焉在主宅的臥室。
他前兩天才剛搬回來。
房間很大，帶一個獨立的陽臺。
和他之前那個井井有條的公寓不同，這裏充滿了生活氣息。
沙發上搭着一件外套，書桌上除了筆記本電腦，還散落着幾本書和遊戲手柄。
很亂，但不髒。
這是一個二十一歲男生的房間，鮮活、真實。
“就這個。”沈驚焉指着桌下的插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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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照順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充電器好好地插在上面，指示燈亮着，一切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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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直身體，看向沈驚焉。
沈驚焉被她看得有點心虛，乾咳一聲，走過去把充電器拔下來，又重新插了一次，裝模作樣地拍了拍。
“奇怪，剛纔還滋滋響呢。可能……接觸不良吧。”
林照沒有戳穿他拙劣的謊言。
她只是靜靜地看着他，玫瑰金色的眼鏡讓她此刻的表情顯得不那麼凌厲。
“林照。”沈驚焉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索性破罐子破摔，轉移了話題。
他拿起桌上一本書，“你不是喜歡看紀錄片嗎？”
“嗯。”
“那你應該也喜歡看書吧？”他晃了晃手裏的書，“這本，你看過嗎？講的是宇宙起源，比那些商業案例有意思多了。”
他試圖用自己感興趣的東西，和她的世界建立連接。
林照的目光落在他手裏的書上，封面有些舊。
“看過。”她說，“大爆炸理論，一個有趣的假說。”
沈驚焉沒想到她真的看過，愣了一下，隨後又拿起另一本，“那這個呢？《人類簡史》。”
“也看過。”
“這個呢？”
“看過。”
沈驚焉把桌上的幾本書都問了個遍，得到的全是肯定的回答。
他有點泄氣地把書丟回桌上，“林管家，還有什麼是你沒看過的嗎？”
林照想了想，很認真地回答：“網絡小說。”
沈驚焉：“……”
房間裏的氣氛因爲這個回答，忽然變得輕鬆。
沈驚焉看着她一本正經說出“網絡小說”四個字的樣子，忽然就笑了。
“也是，”他笑得肩膀都在抖，“那種東西，不符合你的時間成本規劃。”
他拉開書桌前的椅子坐下，兩條長腿隨意伸着。
“喂，林照。”
“嗯？”
“我這個週末的計劃，全被你打亂了。”他看着她，語氣理直氣壯又帶着賴皮，“早上沒鍛鍊成，現在腦子也亂糟糟的，什麼都幹不了。”
林照靜靜地聽着，沒有說話。
“你不是最擅長做計劃，搞管理嗎？”他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仰頭看着她，“你得賠我一個新的週末計劃。”
林照的眉頭再次蹙起：“少爺，今天是我的休息時間。”
“我知道。”沈驚焉立刻接話，“所以這是工作請求。作爲我的首席管家和‘人生規劃師’，你有責任，也有義務，確保我的時間被高效利用，哪怕是休息時間。”
“確保我的身心健康，情緒穩定，也是你‘人性化管理’的一部分，對吧？”
他又一次，用她自己說過的話，給她挖了個坑。
林照徹底沒話說了。
她站在沈驚焉的房間裏，看着這個比自己小几歲的僱主。
他正仰着頭，用一種混合着狡黠和期待的表情看着自己。
陽光從陽臺照進來，在他濃密的睫毛上投下一片光影。
這一刻，林照忽然覺得，自己那套嚴絲合縫的邏輯和規則，好像……失效了。
“好。”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輕輕地，像一聲嘆息。
沈驚焉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那笑容，比窗外的陽光還要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