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驚焉站在門口,看着林照挺直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他腦子裏反覆迴響着那三個字。
一千萬。
這個數字對他來說,不過是幾輛跑車,或者一場遊戲比賽的頂級獎金。可從林照嘴裏說出來,卻像一塊沉甸甸的巨石,帶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原來她那副刀槍不入的盔甲,不是爲了什麼崇高的理想,也不是爲了證明自己的價值。
她只是想賺錢。
賺夠了錢,然後消失。
這個認知,讓沈驚焉心裏莫名地有些發堵。他靠在門框上,臉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探究和……一絲說不清的煩躁。
他嗤笑一聲,轉身回房,重重地把自己摔進懶人豆袋裏。
……
第二天清晨,廚房裏。
林照繫着一條簡約的白色圍裙,站在流理臺前。這身裝扮與她平日的職業套裝格格不入,卻意外地和諧。
她的動作精準而有條不紊。雞蛋打散,加入牛奶和少許糖,比例精確到克。吐司片在蛋液裏浸泡的時間,不多不少,正好三十秒。
黃油在平底鍋裏融化,發出滋滋的輕響。她將吐司片放入鍋中,很快,一股濃郁的奶香和麥香就在廚房裏瀰漫開來。
沈驚焉倚在廚房門口,就這麼靜靜地看着。
他昨晚想了很多,甚至有點失眠。他想質問她,想嘲笑她,想拆穿她那套看似理性的邏輯。
可現在,看着她在晨光中專注做早餐的側臉,他忽然什麼都不想說了。
他發現自己很喜歡看她做甜品的樣子。那種極致的專注和精確,彷彿整個世界都只剩下她和手裏的食材。這和她在談判桌上運籌帷幄的樣子不同,少了幾分凌厲,多了幾分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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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爺,早餐好了。”林照將煎至金黃的法式吐司盛入盤中,又在旁邊配上幾顆新鮮的藍莓和草莓,最後淋上一點楓糖漿。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像一場賞心悅目的表演。
沈驚焉走過去,在餐桌旁坐下。
林照將早餐放到他面前,又爲他倒了一杯溫牛奶。
“您的法式吐司。”
沈驚焉拿起叉子,切下一小塊送進嘴裏。吐司外皮微脆,內裏柔軟溼潤,蛋奶的香氣和水果的清甜完美融合。
“還不錯。”他評價道,語氣聽不出情緒。
林照沒說話,解下圍裙,準備去給自己衝一杯黑咖啡。
“林照。”沈驚焉叫住她。
“嗯?”
“一千萬,”他放下叉子,擡眼看她,“就是你的錨點?”
林照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轉身,神情平靜地迎上他的目光。
“是的。”
“爲什麼是一千萬?”沈驚焉追問,“這個數字有什麼特別的含義?”
“根據我的財務模型測算,這個數額的本金,通過穩健的被動投資,可以產生足夠覆蓋我未來所有生活開銷的現金流,並能抵抗中等程度的通貨膨脹風險。”
她的回答,像是在宣讀一份調研報告。
沈驚焉被她這套說辭氣笑了。
“所以,在你的人生規劃裏,賺夠錢,然後找個地方‘抵抗通貨膨脹’,就是終極目標?”
“可以這麼理解。”林照點點頭,“這是一種高性價比的、可持續的生存策略。”
“聽起來真無聊。”沈驚焉靠回椅背,拿起牛奶喝了一口,“像個退休的老頭。”
林照沒有反駁,只是靜靜地看着他。
沈驚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移開視線,又叉起一塊吐司。
“那你呢?”林照忽然問。
“什麼?”
“少爺,您的錨點是什麼?”她把昨天的問題,原封不動地還了回去。
沈驚焉的動作僵住了。
他的錨點?
逃離這個家?在遊戲裏稱王稱霸?還是向那個高高在上的父親證明自己?
他以前覺得這些就是他想要的。可現在,他忽然覺得這些目標都變得有些模糊,有些……不夠分量。
“我不知道。”他第一次,如此誠實地面對這個問題。
林照似乎早就料到這個答案,她什麼也沒說,只是轉身去給自己衝咖啡了。
看着她不發一言的背影,沈驚焉忽然覺得,自己剛剛的追問,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他非但沒能擊破她的防線,反而讓自己陷入了更深的迷茫。
就在這時,一個慵懶中帶着審視的聲音從餐廳外傳來。
“喲,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我們的驚焉少爺,居然肯在主宅吃早餐了。”
柳沁穿着一身昂貴的香檳色真絲睡袍,款款走了進來。她的目光在餐桌上精緻的法式吐司上掃過,最後落在正端着咖啡走回來的林照身上。
“林管家真是好手段,”柳沁的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不僅能把人從外面弄回來,還能親自下廚討少爺的歡心。這份工作,可真是‘盡心盡力’啊。”
她特意加重了“盡心盡力”四個字,話裏的暗示意味,在場的人都聽得懂。
廚房裏幫忙的傭人立刻低下了頭,不敢出聲。
林照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她將咖啡杯放到桌上,不卑不亢地迴應:“夫人,爲少爺提供符合健康標準的飲食,是我的分內工作。”
“分內工作?”柳沁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她走到餐桌旁,用塗着精緻蔻丹的手指點了點沈驚焉的餐盤,“我怎麼不知道,首席管家的工作還包括了清晨起來做早餐?康文給你開的薪水,還包含了廚師的費用嗎?”
“那大概是因爲,林管家做的,比你請的那些所謂的大廚好吃一百倍。”
一個懶洋洋的聲音插了進來。
柳沁的表情瞬間僵住,她不敢置信地看向沈驚焉。
沈驚焉慢條斯理地將最後一口吐司吃完,用餐巾擦了擦嘴,才掀起眼皮看向她。
“有些東西,不是用錢就能買到的。”他語氣平淡,卻帶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氣勢,“您要是也想吃,可以自己學。不過我猜,您應該沒這個時間和精力。”
這番話,句句都在打柳沁的臉。
她費盡心思請來米其林廚師,想要在生活品質上壓老宅一頭,卻被自己名義上的繼子,用一份家常的法式吐司,給貶得一文不值。
更讓她難堪的是,沈驚焉這番話,明擺着是在維護林照。
柳沁的臉一陣青一陣白,氣得胸口起伏。
“沈驚焉,你就是這麼跟長輩說話的?”
“您也知道您是長輩?”沈驚焉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帶來十足的壓迫感,“一大早的,在這裏陰陽怪氣地爲難一個管家,這就是您作爲長輩的體面?”
他變了。
柳沁看着眼前的沈驚焉,這個認知無比清晰。
以前的沈驚焉,雖然叛逆,但從不屑於跟她們這些後宅女人計較。他總是用沉默和無視來表達他的不屑。
可現在,他居然會爲了一個管家,如此尖銳地跟她正面衝突。
柳沁看着一臉冷漠的沈驚焉,又看了看旁邊那個始終不動聲色的林照,忽然覺得,這個新來的管家,比她想象中要危險得多。
“好,好得很。”柳沁氣得嘴脣發抖,“你們……你們給我等着!”
她扔下這句毫無威懾力的狠話,轉身快步離開了餐廳。
餐廳裏終於恢復了安靜。
沈驚焉看着柳沁氣急敗壞的背影,臉上露出一抹快意的冷笑。
他轉過頭,看向林照,本想說句“你看,又搞定一個”,卻發現林照正用一種複雜的眼神看着他。
“你那是什麼表情?”他不解地問。
林照推了推眼鏡,將情緒掩藏起來。
“您剛纔的應對,雖然情緒化,但有效地維護了團隊內部的穩定,並對潛在的挑釁行爲起到了震懾作用。”她用她一貫的分析口吻說道,“從結果來看,是一次成功的危機公關。”
沈驚焉:“……”
他深吸一口氣,感覺自己剛剛升起的那點小得意,瞬間被她一盆冷水澆滅了。
“林照,你就不能誇我一句‘幹得漂亮’嗎?”他有點泄氣。
林照看着他這副樣子,沉默了片刻。
她想起了昨天看的電影,那個獨自在異星求生的宇航員。沈驚焉又何嘗不是被困在“沈家”這個孤島上,用一身的尖刺來武裝自己。
而現在,他正在學着,用一種新的方式,與這個世界交手。
她的心,似乎被什麼東西輕輕觸動了一下。
“少爺,”她開口,聲音比平時柔和了一些,“您剛纔,幹得漂亮。”
沈驚焉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鏡片後那雙認真的眼睛。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在她身上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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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奇異的暖流,從心底蔓延開來。
他嘴角的笑意再也忍不住,一點點擴大,燦爛得像個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這還差不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