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方形餐桌能坐二十人，盡頭只坐着沈驚焉。
他面前一碗粥，兩個小碟。
林照走過去時，他正用勺子攪動碗裏的海鮮粥，一口沒碰。
“不合胃口嗎，少爺？”林照在他幾步外站定。
他頭也沒擡，又攪了兩下碗裏的粥，聲音懶散。
“還行。”
過了幾秒，他像是自言自語。
“居然知道我不吃薑。”
“您的飲食偏好，入職第一天就已錄入系統。”林照的回答沒有情緒起伏，像在複述數據。
沈驚焉攪動勺子的動作停了。
他擡起頭，定定地看了她兩秒，忽然笑了，嘴角勾起嘲弄。
“系統？林管家，你這人……真沒勁。”
“我的工作是保證系統平穩運行，有趣不是我的KPI。”
“KPI……”
他咀嚼着這個詞，覺得荒唐又好笑。
他的人生，他的好惡，他的一切，在這個女人這裏，都變成了一串可以量化管理的冰冷指標。
就在這時，樓梯口傳來腳步聲。
柳沁穿着真絲睡袍從樓上下來，看到餐廳裏的沈驚焉，臉上先是驚訝，隨即掛上滴水不漏的慈母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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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焉？回來了怎麼不說一聲？哎喲，怎麼就吃這些，廚房也太不懂事了，我讓他們給你燉盅佛跳牆……”
她說着就要往廚房走，熱情得恰到好處。
沈驚焉的臉瞬間沉了。
他“砰”地扔下勺子，身體重重靠上椅背，渾身豎起尖刺。
“不用了，沒胃口。”
柳沁的表情僵住，十分尷尬。
林照上前一步，正好隔在兩人中間。
“夫人，少爺剛打完一場重要的比賽，精神高度緊張，現在需要清淡飲食放鬆。我已經讓廚房備好燕窩，稍後會送上去。”
這話給了柳沁臺階，也解釋了沈驚焉的無禮。
柳沁在林照和沈驚焉之間來回看了看，臉上的笑容恢復自然。
“還是林管家想得周到。行，那你們聊，我上去敷面膜了。”
她轉身，姿態優雅地上樓，好像剛纔的插曲從未發生。
餐廳裏又安靜下來。
沈驚焉盯着林照的背影，沒出聲。
“你倒是挺會演。”
“這是風險管控。”林照轉過身，語氣平靜，“避免家庭成員間的直接衝突，降低溝通成本，是我的職責之一。”
“所以，這也是你合同裏寫的？”
“是的。”林照坦然承認，“爲您提供一個無干擾的工作和生活環境，是啓動‘J.Y.’項目的基礎。”
沈驚焉不說話了。
他重新拿起勺子，一口一口，把那碗已經微涼的海鮮粥喝完。
第二天，沈家少爺回主宅過夜的消息，傳遍了整棟大宅。
傭人們交頭接耳，再看向林照辦公室時，都帶着敬畏和好奇。
“聽說了嗎？林管家上任不到三天，就把少爺弄回來了！”
“怎麼弄的？我聽說少爺回來時臉黑得能滴出墨，一腳踹開了林管家的門！”
“然後呢然後呢？”
“然後……少爺就留下來吃了宵夜。今早王嬸還看見，少爺的房間燈亮着，人沒走！”
“我的天，這林管家到底什麼來頭？！”
早飯時間，餐廳裏難得的人齊。
沈鴻看見林照，冷哼了一聲，扭過頭去，沒敢再像昨天一樣當面挑釁。
柳沁則格外親切，主動問林照：“林管家，昨晚睡得好嗎？宅子裏的事千頭萬緒，要是不習慣，隨時跟我說。”
“謝謝夫人關心，一切都好。”林照回答得滴水不漏。
主位上的老夫人始終沒說話，等所有人都吃得差不多了，才放下碗筷。
“林照，你來一下。”
書房裏，老夫人坐在太師椅上，手裏盤着一串佛珠。
“丫頭，有點本事。”她開門見山。
“運氣好而已。”
“運氣？”老夫人笑了，“能讓驚焉那頭犟驢回頭的，從來不是運氣。”
她從抽屜裏拿出一張黑色的卡，推到林照面前。
“給你的。別嫌少，事成之後，還有大的。”
林照看了一眼那張卡，沒拿。
“老夫人，我的薪酬在合同裏寫得很清楚。”
“那是給你的工資，這是我這個當奶奶的，給你的賞錢。一碼歸一碼。”老夫人語氣不容拒絕，“拿着。以後驚焉的事，我只認你。”
她的手指在桌上點了點。
“我希望你記住，你的目標，不只是讓他回家吃飯。”
老夫人的聲音沉了下來。
“沈家需要一個合格的繼承人，不是一個躲在屏幕後面的遊戲宅男。”
“我明白。”林照收下了卡，“我會盡力完成我的項目目標。”
“項目目標？”老夫人被她逗樂了，“你這丫頭……有意思。去吧，忙你的。”
上午十點，沈家三號會議室。
長條會議桌旁，坐着法務部的王律師、市場部的李經理，還有一個戴黑框眼鏡的年輕人，是頂級公關公司“藍海策略”的代表。
氣氛嚴肅。
九點五十九分，林照拿着平板電腦進來，在主位坐下。
“各位，早上好。感謝準時到場。”
十點整，會議室的門被推開。
沈驚焉晃了進來，白T恤，牛仔褲，雙手插兜。
他掃視全場，挑了個離林照最遠的位置坐下，靠着椅背，一副事不關己的姿態。
林照沒理他，直接切入正題。
“今天會議的主題，是關於‘J.Y.’先生的個人品牌發展戰略。”
她身後的巨大屏幕亮起，正是沈驚焉昨晚看過的PPT。
在座的幾位立刻進入狀態。
市場部李經理先開口：“J.Y.的粉絲畫像很優質，年輕、高學歷、高付費意願。但‘叛逆富二代’的標簽是商業化的絆腳石，人設必須重塑。”
“所以第一步，就是人設重塑。”公關代表接話，“我建議走‘高智商技術流大神’路線。可以策劃幾個事件，比如精準預測版本更新，或者公佈一套全新的、顛覆性的戰術打法，用絕對的實力覆蓋掉他私生活上的八卦。”
法務部的王律師更關心實際問題。
“首先要確認，‘J.Y.’這個ID的獨家使用權。以及，他在遊戲中的戰術指揮，能否被界定爲受保護的‘作品’。如果可以，那每一次的戰役覆盤，都是一個可以開發的版權產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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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一直沒說話的沈驚焉。
“沈先生，您在遊戲中的聯盟‘神諭’，其內部的貢獻度分配，有明確的書面協議嗎？”
沈驚焉嗤笑一聲。
“打個遊戲還簽協議？有病吧？”
王律師表情嚴肅：“沒有協議，就有風險。假如您將聯盟帶到服務器第一，聯盟裏的任何一個人，都可能出來聲稱，這個榮譽屬於集體，而不是您個人。這會對我們後續的品牌建立造成極大的麻煩。”
會議室裏安靜下來。
這是沈驚焉從未想過的問題。
打遊戲憑的是實力和兄弟義氣，什麼時候需要用上“股權”和“協議”了？
一直沉默的他，第一次主動開口。
“每一次大型戰役，我的所有指令，在指揮頻道都有文字和語音記錄。系統日誌裏，也有精確到毫秒的操作記錄。”
他的聲音清冷，帶着一種絕對的自信。
“我所使用的‘三一拉扯’和‘躍遷點爆發’戰術，是全服務器獨創。這一點，所有高端玩家都可以作證。”
他一開口，整個會議室的氣場都變了。
如果說剛纔，這些精英只是在對着一份報告進行商業討論，那麼現在，他們面對的是一個真正的、對自己領域瞭如指掌的專家。
王律師激動地一拍桌子：“非常好！這是最關鍵的證據鏈！我們可以將您的戰術風格註冊爲一種獨特的知識產權。李經理，這在市場上是絕佳的宣傳點！”
李經理也興奮起來：“沒錯！‘戰術魔法師’！這個標簽比‘技術流大神’更有記憶點！”
公關代表立刻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錄：“第一階段公關稿主題：揭祕‘神諭’聯盟背後的戰術魔法師J.Y.！”
這羣年薪百萬的精英，被他幾句話點燃，兩眼放光地激烈討論着各種他聽過或沒聽過的商業名詞。
沈驚焉抱臂靠着椅背，面無表情，耳根卻在發燙。
這種感覺，陌生，又該死的帶勁。
會議持續了整整兩個小時。
林照最後做了總結。
“好了，今天的啓動會到此爲止。王律師，一週內出具一份關於‘J.Y.’IP保護的法律風險評估及預案。李經理，下週三之前，我需要看到一份完整的品牌第一階段推廣方案，包括預算。藍海策略，負責輿論預熱，三天後給我第一版文案。”
她分配任務乾脆利落，沒人有異議。
“至於我們的項目主體……”林照最後轉向沈驚焉。
“沈先生，你的第一個任務，整理出你認爲最能體現你戰術思想的三場經典戰役的完整覆盤。我們需要把它做成第一批內容，投放市場。”
“我？”沈驚焉愣住。
“你是這個項目的核心，沒有人比你更專業。”林照看着他，“有問題嗎？”
沈驚焉迎上她的質問，又掃過會議室裏其他三人。
他們的臉上寫滿期待。
他沉默了半晌，從鼻子裏哼出一聲。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