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照走進會議室時，康文又衝她遞了個眼色。
她懂，那是提醒，也是無奈。
長條會議桌的兩側，坐着幾位年過半百的老管事。
主位上，柳沁正慢條斯理地喝茶。
那份被她扔在手邊的預算案，像是某種廉價的廢紙。
“林管家來了，坐吧。”柳沁的聲音懶洋洋的。
林照在她對面的位置坐下，背脊挺得筆直。
她將隨身攜帶的筆記本電腦放在桌上，卻沒有打開。
她在等。
柳沁終於放下了茶杯，拿起那份預算案，用兩根塗着蔻丹紅的手指嫌棄地捏着一角，彷彿上面沾了什麼髒東西。
“一千萬？”她輕輕將預算案扔在桌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啪”響。
“林管家，你還真敢開口。”
柳沁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意，“我怎麼不知道，我們沈家的首席管家，還兼職風險投資人？”
不等林照開口，一位姓黃的管事立刻接話，他清了清嗓子，扶了扶老花鏡。
“林管家，按照家族財務規定，任何超過五百萬的非固定資產投資，都需要詳盡的可行性報告和風險評估。”
“你這份預算，只有項目名稱和總金額，未免也太草率了吧？”
“黃管事說的是。”另一位管事附和道，“一千萬不是小數目，這筆錢投出去，用在什麼地方，怎麼用，預計多久能看到回報，萬一虧損了，止損線在哪裏？”
“這些，預算案裏可一個字都沒提。”
這幾個人一唱一和，根本不給林照解釋商業計劃的機會，而是故意用繁瑣的財務流程來壓她。
他們要的不是答案，而是要看她當衆出醜。
康文眉頭緊鎖，手指在桌下輕輕敲擊着，似乎在尋找開口的時機。
林照的目光平靜地掃過衆人，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
“黃管事，您說的沒錯。完整的可行性報告和風險評估，我這裏都有。”
“只是考慮到各位時間寶貴，所以先提交了預算申請框架。如果您們需要，我現在就可以展示。”
她說着，就要打開面前的筆記本電腦。
“不必了。”柳沁擡手製止了她。
她的目的根本不是看什麼報告。
她慵懶地換了個姿勢，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終於落在了林照的臉上，帶着審視和輕蔑。
“我比較好奇的是，這個叫‘星火直播’的小平臺，我們聽都沒聽過。”
“林管家是怎麼從犄角旮旯裏把它翻出來的？還是說，這平臺跟你有什麼特殊關係？”
話說到這裏，攻擊的意味已經毫不掩飾。
會議室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林照迎着她的目光，平靜地回答：“星火直播是目前市場上爲數不多，願意接受深度定製化合作的平臺。”
“它的體量小，意味着我們有更大的話語權，可以用更低的成本，撬動更高的估值。”
“估值？”柳沁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嗤笑一聲。
“一個管家，天天把估值、風投掛在嘴邊，真把自己當成投資銀行家了？”
見無法在專業上駁倒林照，柳沁徹底撕下了僞裝，開始了直接的人格攻擊。
“還是說，這筆錢根本不是爲了什麼合作，而是想利用少爺，中飽私囊？”
這句話，像一顆炸雷，在安靜的會議室裏炸響。
幾個老管事的臉上露出了看好戲的神情。
康文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正要開口。
“拿我們沈家的錢，給你和少爺玩這種昂貴的‘過家家’遊戲，林照，你的野心不小啊！”
柳沁的聲音拔高了幾分，帶着一種勝利者的姿態，“你別忘了自己的身份，你只是個拿薪水的管家！”
林照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覺地握成了拳。
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傳來一陣刺痛。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血液在往頭上涌。
她知道，柳沁的目標就是激怒她。
只要她情緒失控，哪怕只是反駁一句，就徹底落入了對方的圈套。
她必須忍。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吱呀”一聲推開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去。
沈驚焉穿着一身簡單的黑色休閒服，雙手插在口袋裏，慢悠悠地走了進來。
他環視了一圈，最後目光落在林照身上。
他沒有理會主位上臉色難看的柳沁，也沒有看旁邊那些神情各異的管事。
他徑直走到林照身邊，拉開她旁邊的椅子，大喇喇地坐了下來。
整個動作行雲流水，帶着一種渾然天成的掌控感。
會議室裏安靜得掉根針都能聽見。
沈驚焉坐下後，才懶洋洋地擡起眼皮，掃了柳沁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擺設。
“挺熱鬧啊。”
他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我的項目，我的投資，什麼時候輪到你來指手畫腳了？”
柳沁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她沒想到沈驚焉會突然出現，還當着所有人的面給她難堪。
“驚焉！你這是什麼態度！我是在爲沈家負責！”
“一千萬的投資，我作爲當家主母，難道連過問的權力都沒有嗎？”
“當家主母？”沈驚焉像是聽到了一個笑話，他輕笑一聲，轉頭看向那幾個賬房管事。
“這一千萬，是我個人要求林管家做的預算。每一分錢的用處，都是我跟她商量後定下的。”
他的目光逐一掃過那幾個剛纔還在咄咄逼人的老管事，語氣變得冰冷。
“怎麼，我花我自己的錢，還需要向你們幾位彙報？”
這話說得極重。
雖然沈驚焉名下資產的動用也需要走家族流程，但他作爲唯一的繼承人，這句話的分量，沒人敢質疑。
那幾位管事的臉，瞬間變得煞白，紛紛低下頭，不敢與他對視。
“你……”柳沁氣得渾身發抖，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沈驚焉不再理她，他側過身，看着身旁從始至終都保持着沉默的林照。
他伸出手，在桌子下面，輕輕握住了她那只緊攥着的拳頭。
她的手很涼。
他用自己的手掌，將她的拳頭整個包裹住，然後用拇指，不輕不重地揉了揉她的手背。
林照的身體僵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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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溫熱的暖流，從兩人相觸的地方，瞬間傳遍了四肢百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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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下意識地想抽回手，卻被他握得更緊。
她擡起頭，正好對上他看過來的眼神。
他的眼睛裏沒有了平時的戲謔和玩世不恭，只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沉靜而堅定的力量。
他什麼都沒說，但林照卻看懂了。
那眼神彷彿在說：別怕，有我。
沈驚焉轉回頭，目光重新落回柳沁身上，語氣恢復了那種漫不經心的調子。
“還有，以後我的事，直接找我談。”
他頓了頓，目光掃了一眼林照，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
“別動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