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裏只剩下鍵盤敲擊聲和沈驚焉的解說聲。
他覆盤了整場持續四十五分鐘的星際戰役，從戰前部署到最後一波總攻，每個決策，每個細節，都剖析得一清二楚。
林照坐在旁邊，平板上已記錄了十幾頁。
她偶爾打斷他，問些外行問題。
“爲什麼要在這裏放一個假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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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兵種的護盾比對方低，你爲什麼還要用它衝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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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沈驚焉的回答很簡短，帶着一絲不耐。
但回答了幾次後，他停住了。
林照總能在他解釋完後，精準提煉出最關鍵的宣傳點。
他解釋放假眼是爲了製造視野盲區，佑騙對方主力走位。
林照在平板上敲下一行字：【戰術核心：信息欺詐與心理引導。可包裝爲“上帝視角”的預判能力。】
他又解釋那個低護盾兵種移動速度快，是爲了撕扯陣型，爲後續主力進場創造空間。
林照立刻記錄：【核心戰術：犧牲打法。用低價值單位換取戰略優勢，體現指揮官的果決與大局觀。】
一個下午，就在這種高效的問答中飛速流逝。
天色漸暗。
沈驚焉講完最後一句“GG”，整個人靠進椅背，喉嚨因爲連續幾個小時的講述而乾啞，精神卻異常亢奮。
這種將自己最驕傲的東西傾訴出來，並得到精準理解的體驗，是第一次。
“說完了。”
他看着林照，等她的評價。
林照沒有立刻開口，她將記錄從頭到尾快速瀏覽一遍，然後擡頭看他，表情是項目經理審閱報告時的專注。
“邏輯清晰，細節充分。”
“作爲第一版素材，質量很高。”
她的評價很肯定，語氣卻像在點評一份合格的作業。
她停頓了一下，補充道：“不過，你的語速在戰局激烈的部分會不自覺加快，情緒代入感強，但不利於後期剪輯。”
“下一次錄音，注意勻速。”
沈驚焉愣住。
他以爲她會誇他遊戲打得好，誇他戰術牛逼。
結果她在分析他的“語速”和“後期剪輯”。
“還有。”
林照把平板轉向他。
“你的很多術語，比如‘跳刀’、‘集火’、‘T’，普通觀衆聽不懂。”
“我整理了一個詞彙表，你需要根據這個，錄製一版‘名詞解釋’的補充音軌。”
屏幕上，是他脫口而出的各種遊戲黑話，後面都跟着一行紅色的標註：【需通俗化解釋】。
沈驚焉看着屏幕，忽然就笑了。
先是低笑，然後肩膀開始抖，最後乾脆趴在桌子上，笑得停不下來。
林照面無表情地看着他：“我的分析有問題？”
“沒問題。”
沈驚焉擡起頭，眼角都笑出了淚花。
“林管家，你這人……真是個天才。”
他活了二十一年，第一次覺得，有人比他玩的遊戲還有意思。
“謝謝。”
“現在，第一個任務已經完成，我們可以進行下一個了。”
林照看了一眼手錶，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平淡。
“還有？”
“是的。”
林照站起身，將那張寫着任務的磁吸卡從白板上取下，貼進了“已完成”區域。
然後，她又取下了旁邊的一張新卡片。
她走到他面前，將卡片放在桌上。
【家庭任務一：參加一次完整的家庭晚宴。】
【目標：在餐桌前坐滿四十五分鐘。】
【KPI：與至少一位家庭成員進行一次超過三句話的友好交談。】
沈驚焉臉上的笑意僵住。
“我不去。”他冷下臉，又變回了那副帶刺的樣子。
“這是我們交易的一部分。”林照提醒，“合同寫得很清楚，你需要配合完成家庭任務。”
“我說過，只要沈鴻在，我就不跟他們一桌吃飯。”
“我已經處理過了。”
林照的陳述毫無波瀾。
“沈鴻女士今天下午去了城郊的溫泉山莊做水療，明天才會回來。”
沈驚焉一噎。
“你把她支出去了？”
“我只是向她推薦了一個新開的、據說對皮膚很好的溫泉項目，並且讓司機提前爲她預約好了全套服務。”
“去不去，是她自己的選擇。”
沈驚焉盯着她，發現這個女人的“處理”，總是這麼出人意料，又該死的有效。
“至於柳沁夫人，”林照繼續說，“她今晚的主要精力，會放在她新買的一條紅寶石項鍊上，沒時間關注你。”
“你怎麼知道？”
“下午我審覈家庭賬目時，看到了珠寶行的賬單。”
“並且，我建議康叔‘不經意’地告訴夫人，說沈先生很喜歡紅寶石的顏色。”
“她今晚一定會戴上，並且想辦法讓你父親看到。”
沈驚焉徹底沒話說了。
這個女人動動手指，就能修改家裏所有人的行動路徑。
“現在，風險因素都已排除。”
“我們可以去執行任務了。”
林照看着他，“晚餐六點半開始，你還有十五分鐘準備。”
沈驚焉看着桌上那張寫着“KPI”的卡片，感覺十分荒謬。
但他心裏那股強烈的抗拒，不知爲何，消散了不少。
把這場令人窒息的家宴，當成一個需要去完成的任務，似乎……也沒那麼難以忍受。
“如果我完不成KPI呢？”他挑眉。
“那會影響你的項目評級。”
林照的回答一本正經，“評級過低，可能會導致項目預算縮減。”
“……”
沈驚焉覺得自己被她拿捏了。
六點半，沈家主宅餐廳。
長長的餐桌旁，難得坐得比較齊。
沈家主坐在主位，柳沁挨着他，另一邊是今天沒出門的沈老夫人。
當林照陪着沈驚焉一起走進來時，餐廳裏的交談聲停了。
沈家主看見兒子，嘴角動了動，又很快恢復嚴肅。
柳沁的注意力在沈驚焉身上停留一瞬，就轉向了林照。
只有老夫人，慢條斯理地喝湯，像是沒看見一樣。
“坐吧。”沈家主發話。
沈驚焉一言不發，徑直走到離他父親最遠的位置坐下，那個位置旁邊，正好是林照的。
一頓飯，餐桌上只有刀叉輕碰瓷盤的細碎聲響。
柳沁果然戴着那條惹眼的紅寶石項鍊，時不時調整一下角度。
“承文，你看我新買的這條鏈子怎麼樣？我聽說你最近談的那個項目，合作方的代表就特別喜歡紅色。”
沈家主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頭卻總是不自覺地轉向自己兒子的方向。
沈驚焉從頭到尾埋頭吃飯，一句話不說。
林照看了看時間。
二十分鐘。
任務進度：44%。
KPI進度：0%。
她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很自然地對身邊的沈驚焉說：“少爺，上午您整理的戰役覆盤，有幾個數據我想再跟您覈對一下。”
沈驚焉擡起頭，看了她一眼。
林照繼續：“關於‘神諭’聯盟成員的活躍度統計，您給出的日均在線時長是6.8小時，這個數據是否包含了掛機時間？”
餐桌上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
什麼聯盟？
什麼在線時長？
沈驚焉皺了皺眉，沒料到她會在這裏談工作。
他還是回答了：“不包含。只統計有效操作時間。”
“明白了。”
林照點點頭，“那麼，關於粉絲社羣的付費轉化率，您估算的12%，是基於總人數還是活躍人數？”
“活躍人數。”
“好的，最後一個問題。您提到的‘三一拉扯’戰術，申請獨家知識產權的可行性，法務部的王律師認爲很高。您覺得，我們應該先註冊文字版權，還是動態演示版權？”
這一連串的對話，雖然每個字都能聽懂，但組合在一起，卻顯得無比專業。
一直沉默的沈家主，終於忍不住開了口。
他看向自己的兒子，帶着困惑和探究。
“驚焉，你們……在說什麼？”
沈驚焉沒想到他爸會主動問他。
他看了看林照，又看了看他爸。
那張寫着KPI的卡片在他腦中出現。
【與至少一位家庭成員進行一次超過三句話的友好交談。】
他抿了抿嘴，有些生硬地開口。
“一個……項目。”
“林管家在幫我整理一些遊戲資料。”
“準備用來做商業化分析。”
三句話。
不多不少。
林照在心裏的任務清單上，默默打了個勾。
KPI，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