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照的心跳,在那一瞬間確實漏了一拍。
她看着沈驚焉那雙專注而灼熱的眼睛,感覺自己精心構建的職業壁壘,像是被一顆滾燙的石子砸開了一道細微的裂縫。
她習慣了應對各種複雜的商業談判和家族紛爭,卻第一次在這樣一句簡單的感謝面前,感到了一絲不知所措。
“這是我的工作。”
她幾乎是本能地想用這句話來重新築起高牆。
但沈驚焉彷彿看穿了她的想法,搶先說道:“我知道是你的工作。”
他停頓了一下,嘴角的弧度變得有些玩味,“但還是……謝謝你。”
這下,林照那句已經到了嘴邊的“KPI”徹底說不出口了。
她看着他,張了張嘴,最後只是從喉嚨裏擠出一個很輕的音節:“嗯。”
然後,她迅速移開視線,轉向旁邊的大屏幕,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冷靜:“決賽的對手是Kaiser的神罰戰隊。我會整理他們所有比賽的數據,今晚十點前,第一版分析報告會發給你。”
說完,她就轉身,打算離開這個讓她感覺有些過熱的環境。
“喂。”沈驚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林照的腳步停住,但沒有回頭。
“跑什麼?”沈驚焉的聲音裏帶着一絲笑意,“我又不會吃了你。”
“……”
林照感覺自己的耳朵有點發燙。她沒有迴應,快步走出了指揮中心,留下身後一片勝利的狂歡和那個盯着她背影,笑得像只偷腥的貓的傢伙。
回到沈家主宅,已經是深夜。
隊員們在康文的安排下,回俱樂部宿舍休息,準備迎接最後的決戰。
沈驚焉一進門,就把自己扔進了客廳的沙發裏,姿勢和前幾天一模一樣,都是一副陣亡了的模樣。
“林管家。”他有氣無力地喊了一聲。
“我在。”林照剛放下自己的手提電腦。
“我餓了。”
“廚房給你留了宵夜,還是陽春面。”
沈驚焉聞言,立刻從沙發上坐了起來,臉上哪還有半分疲態:“又是面?林照,我們贏了半決賽,闖進總決賽了!你就不能給我搞點有創意的?”
“比如?”林照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比如……烤肉?火鍋?”沈驚焉掰着手指頭數。
林照面無表情地看着他:“高強度腦力勞動後,不宜進食油膩辛辣食物。清淡的碳水化合物和優質蛋白,有助於身體和精神的恢復。”
“行了行了,知道了,林老師。”沈驚焉撇撇嘴,不情不願地站起身,“我去吃面。”
他趿拉着拖鞋走向餐廳,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看着林照:“你不吃?”
“我還不餓。”
“一起吃,”沈驚焉衝她擡了擡下巴,語氣不容置疑,“一個人吃面,跟在網吧包夜有什麼區別?太淒涼了。”
林照:“……”
最終,她還是跟着沈驚焉走進了餐廳。
廚師早就準備好了兩碗陽春面,一直放在暖食櫃裏溫着。依舊是勁道的面條,清澈的湯頭,臥着一個金黃的荷包蛋,撒着幾粒翠綠的蔥花。
兩人坐在巨大的餐桌兩端,相對無言地吸溜着面條。
主宅的餐廳安靜得過分,只有餐具和碗沿碰撞的細微聲響。
“喂。”沈驚焉吃完最後一口面,用餐巾擦了擦嘴。
“嗯?”林照也放下了筷子。
“Kaiser那個人,”沈驚焉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華麗的水晶吊燈,“你覺得他怎麼樣?”
“從數據上看,他是一名頂級的進攻型選手。”
林照的回答永遠那麼客觀,“個人操作犀利,打法極具壓迫性,喜歡通過前期快節奏的進攻建立優勢,然後利用心理戰術壓垮對手。”
“說人話。”
“很強,也很傲慢。”林照言簡意賅。
“沒錯。”沈驚焉哼笑一聲,“他就是那種,覺得全世界都該圍着他轉的傢伙。以前在一個訓練營的時候,他就因爲指揮權的問題,跟人打過一架。”
林照靜靜地聽着,沒有插話。這是沈驚焉第一次主動跟她提起過去的事。
“那傢伙打遊戲確實有天賦,但人品爛得掉渣。輸了比賽,永遠是隊友的鍋。贏了,就全是他一個人的功勞。”
沈驚焉的語氣裏帶着毫不掩飾的鄙夷,“所以,我一定要在決賽裏,把他和他那個神罰戰隊,打得明明白白的。”
“他有弱點。”林照忽然開口。
沈驚焉看向她。
“他的個人能力太強,導致他的團隊過於依賴他。神罰戰隊的所有戰術,都是圍繞他這個絕對核心來制定的。一旦他這個點被限制,整個隊伍就會陷入混亂。”
林照滑動着手機屏幕,上面是她剛剛調出的數據模型,“簡單來說,他是一把尖刀,但他的隊伍,沒有一面合格的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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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驚焉看着她,看着她冷靜分析的樣子,忽然笑了。
“林照,你真是個寶貝。”他由衷地感嘆道。
林照被他這個突如其來的稱呼搞得一愣,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一下:“請注意你的用詞,沈先生。”
“我說的是事實。”沈驚焉湊近了一些,壓低聲音,“你看,你不僅能當管家,能當總監,能做數據分析,還能煮面。現在連戰術分析師的活兒都搶了,你說你是不是個寶貝?”
他的氣息帶着一絲溫熱,拂過林照的耳廓。
林照不動聲色地向後靠了靠,拉開了距離:“我只是在履行我的職責。”
“行,你職責多。”沈驚焉也不再逗她,懶洋洋地站起身,“我困了,回去睡覺。林老師也早點休息,別研究數據到半夜,決賽那天頂着兩個黑眼圈,影響我方士氣。”
說完,他便轉身,晃晃悠悠地上樓去了。
林照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擡手摸了摸自己依舊有些發燙的耳朵。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關於Kaiser的數據,腦子裏卻反覆迴響着那句“你真是個寶貝”。
這個認知,讓她莫名地感到了一絲煩躁。
…………
決賽前的兩天,風平浪靜。
沈驚焉出奇地沒有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打遊戲,反而在主宅裏閒逛了起來。
他一會兒嫌泳池的水溫不夠恆定,讓林照找人來重新調試系統。一會兒又說健身房的跑步機角度不對,跑起來傷膝蓋。
林照都一一安排人去處理了,效率高得讓他挑不出半點毛病。
決賽前一晚,華京下起了小雨。
林照處理完手頭的工作,已經快凌晨一點了。她從書房出來,路過二樓的露臺,看到一個身影正站在那裏。
沈驚焉穿着一件單薄的衛衣,靠在欄杆上,手裏夾着一根沒有點燃的煙,雨絲飄落在他身上,他卻毫無察覺。
林照走過去,將一把傘撐在了他的頭頂。
沈驚焉回頭,看到是她,也沒什麼意外的表情,只是把那根菸收了起來。
“睡不着?”林照問。
“有點。”沈驚焉的聲音在雨夜裏顯得有些低沉,“有點興奮。”
“是因爲明天的比賽?”
“嗯。”沈驚焉看着遠處城市的燈火,雨水模糊了光暈,“林照,你說,人是不是一定要活成別人期待的樣子?”
林照沒想到他會突然問這個。
“比如我,我爸想讓我接管公司,我奶奶想讓我懂事安分,沈家那些人,想讓我當個安安分分的傀儡繼承人。”他自嘲地笑了笑,“但我一樣都不想做。”
“那你自己想做什麼?”林照問。
“我不知道。”沈驚焉搖了搖頭,“以前我以爲我只想打遊戲,打到世界之巔,讓所有人都閉嘴。但現在……”
他頓住了,轉頭看向林照,那雙總是亮得驚人的眼睛,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深邃。
“現在我發現,贏了比賽,好像也沒那麼快樂。反而是在指揮中心,看你拿着個平板,跟我叨叨什麼‘投入產出比’的時候,感覺更有意思。”
林照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那是因爲,你在做一件有價值,並且能看到正向反饋的事。”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和平時一樣冷靜,“你在帶領一個團隊,實現一個共同的目標。這種成就感,和單純的遊戲勝利是不同的。”
“是嗎?”沈驚焉低聲說,“可能吧。”
雨好像下得更大了些,傘下的空間顯得有些狹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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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站得很近,近到林照能聞到他身上清爽的沐浴露味道,夾雜着微涼的雨意。
“明天,你會贏的。”林照忽然說。
這不是基於數據分析,也不是什麼風險評估。
就是一句,最簡單直接的話。
沈驚焉愣住了,他看着她,彷彿想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林照迎着他的目光,沒有躲閃,重複了一遍:“你會贏的。”
良久,沈驚焉笑了。
那是一種卸下了所有僞裝和防備的,乾淨而輕鬆的笑。
“知道了。”他說,“林老師。”
他伸手,接過了林照手裏的傘柄,往她那邊又傾斜了幾分。
“雨大了,回屋吧。”他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別感冒了,明天我還需要我的首席管家,在後臺幫我盯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