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照那句“要去要一顆你想要的糖”，像一顆小石子，投進了沈驚焉心裏那片剛剛平靜下來的湖面，盪開一圈圈漣漪。
他盯着她，看了好一會兒，才嗤笑一聲，試圖用滿不在乎的語氣掩飾什麼。
“什麼糖不糖的，你這比喻真夠奇怪的。”他端起酒杯，將裏面最後一點酒液喝乾。
林照沒有接他的話茬，只是拿起酒瓶，又給他添了半杯。
“不過，”沈驚焉話鋒一轉，身體前傾，手肘撐在桌上，那雙桃花眼在燈光下閃着狡黠的光，“你這顆糖給得還挺及時。”
他指的是她。
在他最低落，最需要一個臺階的時候，是她遞過來的。
林照倒酒的手頓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收回酒瓶，給自己也添上。
“我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她端起杯子，避開了他過於灼熱的視線。
“接下來幾天，你就有得忙了。”林照放下酒杯，像是想起了什麼，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劃了幾下。
“什麼？”沈驚焉有種不好的預感。
“陳董的飯局，已經約好了時間，後天晚上。另外，我已經篩選了三家主流財經媒體和兩家遊戲媒體的專訪邀請，安排在了下週。”
林照的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像一顆子彈，精準地打在沈驚焉的腦門上。
他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
“飯局？專訪？”他哀嚎一聲，“我纔剛打完比賽！能不能讓我先歇兩天？”
“不能。”林照無情地拒絕，“現在是星火平臺熱度最高的時候，必須趁熱打鐵，將你的個人品牌價值和平臺商業價值深度綁定。”
她頓了頓，補充道：“這是投入產出比最高的選擇。”
“……”
沈驚焉感覺自己又變回了那個被KPI支配的工具人。
他煩躁地抓了抓還有些溼漉漉的頭髮，瞪着她：“林照，你是不是機器人？你就不能說點人話？”
“可以。”林照點點頭，放下了手機，換上一種稍微輕鬆的口吻，“恭喜你，沈總，你現在是華京圈最炙手可熱的‘財神爺’了，無數人排着隊想從你口袋裏掏錢，開心嗎？”
沈驚焉被她這突如其來的“人話”噎了一下，半天沒說出個字來。
看着他吃癟的樣子，林照的嘴角，終於忍不住勾起一抹淺淺的笑意。
那笑容很淡，像月光下悄然綻放的曇花，轉瞬即逝，卻恰好被沈驚焉捕捉到了。
他心裏的那點煩躁，忽然就煙消雲散了。
他發現，自己好像越來越喜歡看她這種冷靜面具下偶爾泄露出的生動表情。
“不開心。”他故意拉長了聲音，“我只想當個混吃等死的鹹魚。”
“恐怕不行。”林照搖搖頭，“退休金還沒攢夠。”
“我的？”沈驚焉挑眉，“明明是你的。”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氣氛重新變得輕鬆起來。一瓶紅酒，不知不覺就見了底。
“沒了。”沈驚焉晃了晃空酒瓶，有點意猶未盡。
“時間不早了，冠軍先生也該休息了。”林照站起身，準備收拾桌上的杯盤。
“別啊，再喝點。”沈驚焉也站了起來，攔住她，“我去拿。”
說着，他就徑直走向酒櫃。
林照看着他的背影，沒再阻止。她知道，他今晚心裏積壓了太多的情緒，需要一個出口。
沈驚焉從酒櫃裏又翻出一瓶差不多的紅酒，拿在手裏，卻沒有立刻回來。
他背對着林照，聲音從那邊傳來，有些悶悶的。
“喂，林照。”
“嗯？”
“你剛纔說，我是爲了要一顆糖。”他停頓了一下，“那你呢？你有想要的‘糖’嗎？”
林照愣住了。
這個話題轉得太快，讓她有些措手不及。
她想要的糖？
在她的世界裏，一切都是可以量化的目標。
一千萬的存款，帶院子的房子，一條狗，提前退休。
這些是她的人生規劃，是項目書，卻好像……算不上是“糖”。
糖，應該是甜的，是能帶來純粹快樂的東西。
見她半天不說話，沈驚焉轉過身，靠在酒櫃上，抱着手臂看她。
“怎麼，你的‘糖’，也需要做一份幾十頁的風險評估和可行性分析報告？”他調侃道。
林照被他逗笑了。
她想了想，放棄了那些宏大的規劃，說出了一個很小，卻很真實的願望。
“一個不用處理任何突發狀況的下午。”她輕聲說，“可以安安靜靜地看完一本書，手機不會響，郵箱裏沒有新郵件。”
沈驚焉臉上的調侃神情慢慢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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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她，忽然覺得，這個總是無所不能、冷靜高效的女人，其實也揹負着很多東西。
她的那顆“糖”，簡單得讓人有些心疼。
他拿着酒，走回餐桌，重新打開。
“行。”他給她倒上酒，“等這陣子忙完，我給你放一天假。不，兩天！工資照發，手機關機，天塌下來都別管。”
林照笑着舉起杯子：“那我先謝謝沈總了。”
這次，兩人喝得慢了許多。
誰都沒有再刻意找話題，只是安靜地坐着，偶爾碰一下杯。
餐廳裏很安靜，只有窗外傳來的，細微的蟲鳴聲。
不知道過了多久，林照感覺臉頰有些發燙，眼神也開始有些飄忽。她酒量本就一般。
“該……該收拾了。”她晃了晃腦袋，站起身，伸手去拿桌上的空酒杯。
“我來。”沈驚焉也站了起來，動作比她快一步，將兩個高腳杯都拿在了手裏。
“你會嗎？”林照不放心地問。這位大少爺十指不沾陽春水，她很懷疑。
“瞧不起誰呢？”沈驚焉不服氣地哼了一聲，端着杯子就往廚房的水槽走。
林照跟了過去，靠在門邊看他。
只見沈驚焉擰開水龍頭，擠了一大坨洗潔精在海綿上，然後拿起一只高腳杯，笨拙地擦拭起來。泡沫瞬間糊滿了整個杯子，也糊了他一手。
他手忙腳亂地想去沖掉泡沫，結果手一滑。
“小心！”
林照驚呼一聲，眼疾手快地衝上前，在他手裏的杯子掉下去之前，一把托住了杯底。
溫熱的泡沫，沾了她一手。
而她的手，正嚴嚴實實地覆蓋在他的手背上。
廚房裏，水流嘩嘩作響。
除此之外，一片寂靜。
沈驚焉僵住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手背上那片細膩溫軟的觸感。她的手，不像他想象中那麼冰冷，反而帶着一絲暖意。
他低下頭，看到她纖長的手指，指甲修剪得乾淨整潔，正微微用力地扣在他的手上。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慢放鍵。
他甚至能聞到她發間傳來的，和他用的同一種洗髮水的清香。
“林照。”他喉結滾動，聲音有些沙啞。
“嗯……”林照也像是被定住了，大腦一片空白，只下意識地應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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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手，”他看着兩人交疊的手，慢慢地說，“好像沒那麼涼。”
這句話，像一道電流，瞬間擊中了林照。
她猛地回過神，觸電般地抽回自己的手，臉頰瞬間漲得通紅。
“不早了，你……你明天還有事，早點休息。”她語無倫次，轉身就想逃離這個讓她心跳失速的地方。
“知道了，林管家。”
沈驚焉看着她有些慌亂的背影，嘴角的笑意再也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