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驚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帶着一種吃飽喝足後的懶洋洋，還有一絲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執着。
“比如？”
林照問出這兩個字就有點後悔了。
她看着他那雙閃着光的桃花眼，心裏莫名有種不好的預感。這傢伙今天超常發揮，又在父親那裏得到了肯定，正是信心爆棚的時候，指不定會提出什麼離譜的要求。
“比如……”沈驚焉拖長了聲音，身體微微前傾，湊近了些。
火鍋的熱氣還沒完全散去，空氣裏瀰漫着一股辛香，混合着他身上清爽的沐浴露味道。
林照下意識地想往後靠，但背後就是椅背，退無可退。
“獎勵我……看一場電影。”他終於說出了自己的要求。
林照愣了一下。
就這？
“看電影？”她確認道，“您隨時都可以看。”
“不一樣。”沈驚焉搖了搖手指，表情認真得不像話，“不是我一個人看，也不是在房間裏用平板看。”
他指了指客廳的方向：“去家庭影院，我們一起看。”
林照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而且，”他補充道，語氣裏帶着一絲狡黠，“就要看純粹的，放鬆的，浪費時間的那種。”
林照懂了。
他要的不是電影，是她的時間。而且是“不具備任何附加價值”的，純粹的私人時間。
這比要回遊戲機還棘手。
“沈總，根據您的日程規劃，今晚九點半您應該上牀休息，以確保明天有充足的精力應對李明華的會面。”
“駁回。”沈驚焉學着她之前的樣子，面無表情地吐出兩個字，“我現在以功臣的身份，向我的項目總監申請福利。你不能拒絕一個爲你創造了百億估值的優秀員工的合理請求。”
他甚至故意加重了“優秀員工”四個字。
林照被他這套現學現賣的邏輯堵得啞口無言。
她發現，這傢伙正在用她教他的東西，反過來對付她。
看着他那副“今天你不同意我就不走了”的無賴樣子，林照心裏嘆了口氣。
算了，就當是項目穩定期的團隊建設吧。她在心裏給自己找了個完美的藉口。
“可以。”她點頭，“但時間不能超過兩個小時，而且，電影我來選。”
這是她最後的讓步。
“成交！”沈驚焉立刻笑逐顏開，彷彿贏得了一場世紀談判。
那副高興的樣子，讓林照恍惚覺得，拿下張偉東，似乎都沒有讓他這麼開心。
十分鐘後，兩人坐在了沈家那個堪比小型影院的放映室裏。
巨大的幕布，頂級的音響，還有一排排舒服的真皮沙發。
沈驚焉像個得到新玩具的孩子，選了最中間的位置，舒舒服服地陷了進去。
“快點快點，林總監，放什麼大片？”他催促道，語氣裏滿是期待。
林照拿着遙控器，面不改色地在片庫裏操作着。
幾秒後，巨大的幕布亮起，一行蒼勁有力的片名浮現出來——《華京古建築：榫卯結構的千年迴響》。
沈驚焉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他扭頭看着林照，眼神裏全是控訴：“這就是你說的……放鬆的電影？”
“嗯。”林照點頭，一本正經地解釋，“欣賞古代工匠的智慧，能讓人心神寧靜，達到精神層面的放鬆。”
“……”
沈驚焉覺得，自己跟她說的“放鬆”，可能不是同一個物種。
電影開始了。
悠揚的古琴聲響起，伴隨着一個渾厚男中音的旁白：“榫卯，是古代工匠的智慧結晶，它凸出爲榫，凹進爲卯，一陰一陽，一開一合……”
沈驚焉生無可戀地靠在沙發上。
他發誓，這比聽財務總監念報表還催眠。
他偷偷瞥了一眼旁邊的林照。
她倒是看得挺認真，坐姿筆挺，目光專注地看着屏幕，彷彿在研究什麼重要的項目資料。
燈光昏暗，只有屏幕的光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她的側臉輪廓很柔和，鼻樑挺直，嘴脣的弧度也很好看。
平時盤得一絲不苟的頭髮，大概是剛纔做飯時弄亂了，有幾縷碎髮垂在耳邊，少了幾分凌厲，多了幾分溫婉。
沈驚焉忽然覺得，電影好像也沒那麼無聊了。
他乾脆不看屏幕了，就那麼側着頭，光明正大地看她。
林照似乎察覺到了他的視線，目不斜視地開口：“電影不好看嗎？”
“好看。”沈驚焉立刻回答，“特別好看，就是……有點深奧，我需要一個參照物才能更好地理解。”
“什麼參照物？”林照隨口問。
“你啊。”
林照操作遙控器的手頓住了。
她轉過頭，撞進他那雙含笑的眼睛裏。
在昏暗的光線裏，那雙眼睛亮得驚人，裏面盛滿了她看不懂的情緒，還有她自己的倒影。
“榫卯，一陰一陽，一開一合，嚴絲合縫。”
他慢悠悠地說着電影裏的臺詞，視線卻鎖着她，“林總監，你說我們倆，算不算一種現代版的榫卯結構？”
林照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個負責天馬行空，一個負責落地執行。一個往前衝，一個做後盾。”他的聲音很輕，卻像羽毛一樣，撓在人心尖上，“你看，多嚴絲合縫。”
“沈總，”林照迅速收回視線，重新看向屏幕，語氣聽起來還算平靜，“你想多了，我們是僱傭關係。”
“是嗎？”沈驚焉輕笑一聲，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他重新靠回沙發上，只是那視線，依舊有意無意地落在她身上。
林照感覺自己的臉頰有點發燙。
冷靜，林照。她對自己說。他只是在開玩笑，用他那套幼稚的方式在逗你。別當真，當真就輸了。
她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屏幕上，但耳朵裏聽到的，不再是解說員的聲音，而是自己那一聲比一聲響的心跳。
半小時後，旁邊的沈驚焉徹底沒了動靜。
林照感覺自己的肩膀微微一沉。
她僵住了。
沈驚焉的腦袋，不知什麼時候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他好像睡着了，呼吸均勻而平穩，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脖頸，帶來一陣細微的癢。
他的頭髮很軟，蹭在她的制服上。
這個距離太近了。
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乾淨的味道，能感覺到他身體的溫度，能聽到他平穩的呼吸。
林照渾身緊繃，一動也不敢動。
大腦裏，那個叫“理智”的小人正在瘋狂拉響警報：推開他！這是嚴重違反《管家職業守則》的行爲！
但身體，卻像被施了定身咒。
她甚至覺得，肩膀上那個重量，並不討厭。
她就這麼僵硬地坐着，任由他靠着。放映室裏很安靜，只有屏幕裏傳來的旁白聲，和身邊人平穩的呼吸聲。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林照感覺自己的肩膀都有些麻了，但她還是沒動。
她偷偷轉頭，藉着屏幕微弱的光，看着他熟睡的側臉。
睡着了的他，沒有了平時的桀驁和張揚，也沒有了談判桌上的壓迫感，眉眼舒展，看起來就像個普普通通的、沒什麼煩惱的大男孩。
林照的心，忽然就軟了一下。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在口袋裏輕輕震動了一下。
是康文發來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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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總監，李明華那邊，臨時提出想在見面前，先看一下星火平臺的原始數據和用戶畫像分析。】
這條消息，像一盆冷水，瞬間澆醒了林照。
她猛地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剛纔在做什麼，在想什麼。
肩膀上的重量彷彿也變得滾燙起來。
她輕輕動了動，沈驚焉被驚醒了。他迷迷糊糊地擡起頭，揉了揉眼睛，眼神還有些惺忪。
“電影……結束了？”
“沒有。”林照的聲音已經恢復了慣常的冷靜，彷彿剛纔的一切都未曾發生，“但我有工作要處理。今天的電影時間結束了。”
她站起身，拿起沙發上的外套。
“你早點休息，明天上午九點，我們對一下李明華的資料。”
說完，她沒再看他，轉身快步走出了放映室，背影甚至有幾分倉促。
沈驚焉一個人坐在空曠的沙發上，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緩緩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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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擡起手，摸了摸剛纔靠過的那個肩膀的位置。
上面彷彿還殘留着她的溫度和一絲淡淡的馨香。
林照，你好像……也沒那麼無懈可擊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