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還矇矇亮，沈家廚房裏。
林照穿着一身筆挺的深色職業套裙，外面卻繫着一條和她風格格格不入的、印着卡通小熊的圍裙。
她將平板電腦支在流理臺上，屏幕上顯示的不是什麼財務報表或項目簡報，而是一個美食APP的界面——《十分鐘搞定營養早餐》。
昨晚，她竟然真的花了半個小時，去研究“如何做一頓充滿家常味道的愛心早餐”。
她按照教程，有條不紊地將淘洗乾淨的米放入砂鍋，加入足量的水，開小火慢熬。然後開始處理配粥的小菜，動作略顯生疏。
“嘖嘖，林總監，你這是在用項目管理的思路來煮粥嗎？”
一個帶着笑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林照嚇了一跳，手裏的黃瓜差點飛出去。
沈驚焉不知什麼時候下來的，他換了一身乾淨的白色休閒服，頭髮還有些微溼，懶洋洋地斜靠在廚房門框上，正饒有興致地看着她。
林照迅速恢復鎮定，將黃瓜放在砧板上。“沈總，早上好。您的早餐正在準備，預計還需要十五分鐘。”
“不急。”沈驚焉走進來，好奇地在廚房裏轉了一圈，最後停在她的身邊，看着她切黃瓜。
她的刀工很一般，切出來的黃瓜條粗細不均。
“我以爲你會直接讓廚師做了，然後端給我，騙我說是你做的。”沈驚焉說。
“欺騙客戶，不符合我的職業道德。”林照頭也不擡地回答。
“客戶？”沈驚焉對這個稱呼不太滿意，他湊近了些，看着她緊繃的側臉，“我以爲我至少算個戰略合作伙伴。”
他靠得太近，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耳廓。林照切黃瓜的手一頓，心跳又開始不聽指揮。
“沈總，廚房油煙大，您去餐廳等着就好。”她試圖拉開距離。
“我不。”沈驚焉乾脆拉了張吧檯椅，就坐在她旁邊，撐着下巴看她，“我要全程監督我的‘愛心早餐’的製作過程，確保每一份愛心都落到實處。”
他說得理直氣壯，眼睛裏卻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林照拿他沒辦法，只好加快了手上的動作，試圖用忙碌來掩飾自己的不自在。
很快，一鍋香氣四溢的皮蛋瘦肉粥，一盤清爽的涼拌黃瓜，還有幾根剛出鍋的金黃油條擺上了餐桌。雖然簡單，卻透着一股外面餐廳沒有的煙火氣。
沈驚焉坐下來，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小心翼翼地送進嘴裏。
粥熬得火候正好，米粒軟爛，肉末鮮香。
“唔……好吃！”他眼睛一亮，毫不吝嗇地誇獎道，“林照，你還有這手藝呢？”
沈驚焉拿起油條，在粥裏蘸了蘸，吃得心滿意足。“這比王叔做的那些花裏胡哨的什麼班尼迪克蛋好吃多了。”
他吃東西的樣子，不像平時那麼挑剔，反而有點像餓了很久的小動物，帶着一種毫無防備的香甜。
林照看着他，心裏某個地方，莫名地軟了一下。
“林照。”他忽然擡起頭，“你平時……也自己做飯吃嗎？”
“沒有。”林照誠實地回答，“效率太低。大部分時間在公司食堂解決，或者叫外賣。”
“那……”沈驚焉的眼睛更亮了，“這算是你第一次，專門爲別人做早餐？”
林照的臉頰有些發熱。她拿起自己的那杯黑咖啡，喝了一口，試圖用苦澀的味道來讓自己冷靜下來。“希望沈總再接再厲，爲項目創造更多價值。”
又是這套公事公辦的說辭。
沈驚焉撇撇嘴，也不跟她爭辯。他只是安靜地喝着粥，但眼裏的笑意，卻怎麼也藏不住。
一頓早餐，在一種奇異又溫馨的氛圍中接近尾聲。沈驚焉放下勺子，滿足地靠在椅背上。
“謝謝你的早餐，林總監。”他看着她，語氣是少有的真誠，“這是我回主宅以來，吃得最舒心的一頓。”
林照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正想說點什麼，一個慵懶中帶着審視的聲音，忽然在餐廳門口響了起來。
“喲，今天太陽是打西邊出來了？”
柳沁穿着一身精緻的絲質睡袍，畫着淡妝，緩緩走了進來。她的目光在餐桌上掃過，最後定格在林照身上，眼神裏帶着一絲不易察公斤的探究和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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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照立刻站了起來，微微頷首：“柳夫人，早上好。”
她下意識地想去解開身上的圍裙，那件卡通小熊，在柳沁考究的目光下，顯得那麼刺眼和不合時宜。
“林管家這是……兼職當廚師了？”柳沁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這倒是新鮮。怎麼，主宅的廚師不合你的意，需要你親自下廚來伺候我們大少爺？”
這話裏的刺，又尖又密。
林-照的臉色白了白，但還是維持着鎮定，解釋道：“柳夫人誤會了。這是爲了激勵驚焉少爺在工作上的傑出表現。”
“激勵？”柳沁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林管家，你的職責是管理這個家，不是給少爺當私人保姆。這種‘激勵’，是不是有點過了？”
她的視線像刀子一樣，在林照和沈驚焉之間來回掃視，彷彿要看穿他們之間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祕密。
餐廳裏的溫馨氣氛，瞬間蕩然無存。空氣冷得像結了冰。
沈驚焉的臉沉了下來。他用餐巾擦了擦嘴，站起身，擋在了林照的前面。
“我的事，什麼時候輪到你來管了？”他的聲音冷冷的，沒有了剛纔的半點暖意。
柳沁的臉色變了變：“驚焉，我這也是關心你。你別被一些別有用心的人給騙了。”她意有所指地瞥了林照一眼。
“別有用心？”沈驚焉冷笑一聲，“你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在這裏指手畫腳什麼？”
“你……”柳沁被他堵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我吃飽了。”沈驚焉看都沒再看她一眼，拉起林照的手腕，“林總監，我們去書房開會，討論一下李明華那邊的後續跟進。”
他的手心溫熱而乾燥，包裹着她微涼的手腕，帶着一種不容拒絕的力量。
林照被他拉着，踉蹌地跟了兩步，整個人都還是懵的。
直到走出餐廳，她才反應過來，用力抽回自己的手。
“沈總！”她的聲音帶着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慌亂和惱怒。
沈驚焉停下腳步，轉過身看着她。他臉上的怒氣還沒消，眉頭緊鎖。
“她憑什麼這麼說你？”
林照看着他，心裏五味雜陳。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恢復成那個無懈可擊的林管家。
“沈總，柳夫人說的，其實沒有錯。”她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得可怕，“我的行爲，確實逾越了管家的本分。這會給您，也給我自己，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什麼麻煩？我的人，我護着，誰敢找麻煩？”沈驚焉不以爲意。
“這不是誰護着誰的問題。”林照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說道，“我不想成爲別人攻擊你的藉口，也不想讓我們的工作關係，變得複雜。”
她的話，像一盆冷水，澆在沈驚焉剛剛燃起的怒火上。
他看着她，看着她那雙重新變得冷靜而疏離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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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害怕了。
她不是怕柳沁，她是怕這種“複雜”的關係會失控，會影響到她的計劃，她的專業性，甚至……她自己。
沈驚焉沉默了。他第一次感覺到一種無力感。他可以和董事會的老狐狸脣槍舌劍，可以對抗整個家族的壓力，卻不知道該怎麼打破她給自己築起的那道高牆。
“我明白了。”他低聲說，語氣裏帶着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挫敗，“以後不會了。”
說完，他轉身，頭也不回地朝樓上書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