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餐時間，長長的餐桌上，氣氛詭異。
沈鴻今天難得沒有出去逛街，坐在主位上，一邊挑剔地用筷子戳着盤子裏的青菜，一邊用奇怪的眼神在林照和沈驚焉之間來回打量。
這兩人今天太不正常了。
一個埋頭吃飯，快得像在執行任務。
另一個則慢條斯理，但眼神空洞，根本不知道在看哪裏。
全程零交流。
“我說，今天這屋裏是開冷氣了嗎？怎麼陰風陣陣的。”沈鴻放下筷子，怪聲怪氣地開口，“你們倆，吵架了？”
林照吃飯的動作一頓。
沈驚焉擡起眼皮，淡淡地瞥了沈鴻一眼，沒說話。
“驚焉，姑姑跟你說話呢。”沈鴻不滿了，“你跟一個管家，有什麼好置氣的？她要是哪裏做得不對，你跟我說，我幫你教訓她。”
這話讓林照握着筷子的手緊了緊。
“食不言，寢不語。”沈驚焉終於開口，聲音沒什麼溫度，“姑姑，我奶奶教的規矩，你都忘了？”
沈鴻被噎了一下，臉色頓時變得難看。“你……你拿老太太來壓我？”
“我吃好了。”沈驚焉用餐巾擦了擦嘴，站起身，椅子在地面上劃出輕微的聲響。他看都沒看林照一眼，徑直朝樓上走去。
餐桌上只剩下林照和臉色鐵青的沈鴻。
“林管家，你看看，你看看！”沈鴻把氣全都撒在了林照身上，“你到底是怎麼管家的？這才幾天，就把少爺教成這樣，連長輩都敢頂撞了！”
林照放下碗筷，站起身，微微頷首，語氣平靜無波：“沈總只是在陳述事實。如果沒什麼事，我先去處理工作了。”
說完，她也轉身離開了餐廳，留下沈鴻一個人對着一桌子菜生悶氣。
這個林照，翅膀也硬了！
……
下午三點，林照的郵箱收到一封新郵件。
是李明華的助理髮來的，內容很客氣，但在客氣之餘，提出了一個新要求。
他們想要一份關於星火平臺未成年用戶保護機制的詳細報告，以及後臺相關的風控策略數據。
這個問題很常規，但也很關鍵。
李明華這種老派人物，極其看重企業的社會責任。
林照整理好思路，拿着平板，走到了二樓。
書房的門開着，裏面卻沒人。
她猶豫了一下，走向走廊盡頭，那扇總是緊閉着的，屬於沈驚焉的私人房間。
他的遊戲房。
她擡起手，輕輕敲了敲門。
裏面沒有迴應，但能隱約聽到激烈的鍵盤敲擊聲和遊戲音效。
她又敲了一次，稍稍加重了力道。
“煩不煩！”裏面傳來一聲不耐煩的低吼，隨後門被猛地拉開。
沈驚焉站在門口，穿着黑色的T恤，頭髮亂糟糟的，眼底帶着一絲被打擾的戾氣。當他看清門外站着的是林照時，臉上的不耐煩瞬間凝固，隨即轉化成一種更加複雜的神情。
“有事？”他堵在門口，沒有讓她進去的意思。
“李董那邊有新的要求。”林照舉起手裏的平板，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和往常一樣公事公辦，“需要我們提供一份關於未成年人保護機制的詳細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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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驚焉掃了一眼平板，扯了扯嘴角。
“我以爲這種具體執行層面的事，林總監一個人就能定。”
他又把她說過的話，原封不動地還了回來。
林照的呼吸滯了一下。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疏離和刻意豎起的尖刺。
最終，她只是垂下眼，輕聲說：“A方案是你拍板的。這個報告，是A方案能否落地的關鍵一環，需要你確認最終方向。”
她沒有解釋，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一個將他重新拉回“主導者”位置的事實。
沈驚焉臉上的譏誚神情淡了一些。他盯着她看了幾秒，似乎在判斷她這句話裏的成分。
他終究還是側過身，讓開了門口的位置。
“進來吧。”
房間裏沒有開燈，只有幾塊巨大的電腦屏幕散發着幽藍的光芒，照亮了空氣中浮動的微塵。桌上散亂地放着耳機、鍵盤、還有幾個喝空了的飲料罐。
這是他的“洞穴”，一個與沈家主宅格格不入的，只屬於他自己的世界。
林照走進去，感覺自己像個入親者。
沈驚焉坐回他的電競椅上，沒有開燈，只是指了指旁邊一張空着的椅子。
“說吧。”
林照拉開椅子坐下，將平板遞給他，開始講解自己的初步構想。
“……我的建議是，不僅要展示我們現有的實名認證和防沉迷系統，更要強調我們正在研發的AI內容識別系統。它可以主動過濾掉不適合未成年人的內容，並且……”
她講得很投入，沈驚焉也聽得很認真。
那種熟悉的、並肩作戰的感覺，似乎又回來了些許。
講完之後，林照等着他的意見。
沈驚焉在屏幕上劃了幾下，沉默了片刻。
“光說沒用。”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把後臺的風控日誌調出來，做個數據可視化圖表。把我們每天攔截了多少次不良信息，強制下線了多少個沉迷賬號，這些數據顯示出來。數字，更有說服力。”
“還有，”他補充道，“拉上集團法務部，讓他們出具一份合規背書。就說這是沈氏集團未來所有內容平臺統一執行的最高標準。”
他擡起頭，幽藍的光映在他眼底。
“要讓李明華看到，我們不是在應付他，我們是在定義行業標準。”
林照看着他，心裏某處緊繃的弦，悄然鬆動。
他已經不是原來的沈少爺了。
“好。”她點頭，立刻開始在平板上記錄。
房間裏又恢復了安靜，只剩下她手指在屏幕上滑動的聲音。
就在她以爲這次談話即將結束時，沈驚焉忽然開口了。
“喂，林總監。”
“嗯？”林照頭也不擡。
“你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上了。”
林照的動作停住了。她下意識地擡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下方。
“砰”的一聲輕響。
一罐冰涼的東西被丟到了她懷裏。
她低頭一看，是一罐功能飲料。
“拿着。”沈驚焉轉回頭去，重新看向自己的電腦屏幕，聲音聽起來懶洋洋的，又帶了點不耐煩。
“別工作到一半猝死了，我還得重新招人，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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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照握着那罐冰涼的飲料，罐身凝結出的水汽沾溼了她的指尖。
她看着那個背對着她，彷彿什麼都沒發生的背影，心裏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酸酸的，麻麻的，還有一點，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甜。
她低聲說：“謝謝。”
“聽不見。”
他果然又來了。
林照看着他的後腦勺，忽然覺得有點好笑。明明是在關心人，非要用這種彆扭的方式。
她清了清嗓子，稍稍提高了音量。
“謝謝，沈總。”
“這還差不多。”他哼了一聲，手指在鍵盤上敲了一下，屏幕上又出現了激烈的遊戲畫面。
彷彿剛纔的一切，都只是一個小小的插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