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茶被準時送了進來。
精緻的骨瓷碟上，擺着鹹口的司康餅、小巧的三明治，還有一塊造型漂亮的提拉米蘇，頂上撒着一層厚厚的可可粉。
林照把那份提拉米蘇推到沈驚焉面前。
沈驚焉毫不客氣地拿起小勺，直接挖了一大塊送進嘴裏。可可的微苦和馬斯卡彭的香甜瞬間在口中化開，他滿足地眯了眯眼。
林照端起自己的黑咖啡，安靜地看着他。
看他一口接一口，像是餓了許久的小動物終於找到了自己的口糧。那副樣子，完全褪去了會議上的銳利和壓迫感，只剩下屬於這個年紀的、純粹的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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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吃？”沈驚焉含糊不清地問，嘴裏還包着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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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愛吃甜的。”林照喝了口咖啡。
沈驚焉用勺子指了指她：“嘖，怪不得你這人這麼無趣，一點甜都不沾，人生少了多少樂趣。”
林照懶得跟他爭辯，只是平靜地提醒：“沈總，你臉上……”
沈驚焉的動作一頓，下意識地就要擡手去抹。
“嘴角，右邊。”林照好心指點。
他胡亂地用手背一擦，結果把一小塊淡黃色的奶油抹得更開了。
林照看着他臉上那道滑稽的痕跡，終於沒忍住，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笑什麼笑！”沈驚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炸毛。他抽過一張紙巾，狠狠地在自己臉上擦來擦去，動作帶着一股惱羞成怒的勁兒，“我自己會擦！”
林照收斂了笑意，低頭喝咖啡，只當什麼都沒看見。
只是那微微抖動的肩膀，還是出賣了她。
沈驚焉瞪了她一眼，憤憤地把最後一口提拉米蘇吃完，彷彿在跟蛋糕置氣。
吃完東西，辦公室的氣氛又迴歸了工作狀態。
張偉的效率很高，不到2個小時，一份長達二十頁的“影子模式”詳細測試方案就發到了林照和沈驚焉的郵箱。
方案寫得極其詳盡，甚至可以說是繁瑣。從測試環境的搭建，到數據對比的每一個參數，再到不同階段的KPI考覈標準，最後還附帶了整整五頁的風險預案。
沈驚焉看着投影上密密麻麻的文字，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這傢伙是寫論文出身的嗎？屁大點事，寫這麼多廢話。”他不耐煩地吐槽。
“這不叫廢話，這叫流程嚴謹，責任清晰。”林照一邊瀏覽，一邊在自己的平板上做着標記，“將來項目萬一出了問題，這份文件就是保護我們所有人的證據。證明我們每一步都經過了審慎的評估。”
沈驚焉瞥了她一眼：“聽你這口氣，跟張偉那老古董倒像是一夥的。你們這些搞管理的，腦子裏都是這些東西？”
“沒辦法，專業習慣。”林照頭也不擡，“畢竟出了事，像沈總您這樣的技術天才只需要負責解決技術問題，而我們這種‘寫廢話’的，就得負責去跟董事會和法務部解釋，爲什麼會出現這個問題。”
她的話說得不鹹不淡，卻讓沈驚焉噎了一下。
他發現自己現在越來越說不過她了。
“行了行了，知道你重要。”他擺擺手，有些煩躁地在方案上劃拉，“KPI標準這裏，太保守了。第一階段的識別準確率目標，不能低於百分之九十八。還有數據收集的維度，太少，讓他加上用戶畫像的交叉分析……”
兩人一個提要求，一個做記錄，配合得竟然十分默契。
窗外的天色一點點暗下來，從金黃的餘暉變成了深邃的藏藍。辦公室裏只開了沈驚焉桌前的一盞檯燈，光線將兩人籠罩在一個小小的、溫暖的圈裏。
不知不覺，時鐘已經指向了晚上九點。
“今天就到這裏吧。”林照放下平板，揉了揉有些酸脹的脖子。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讓她覺得渾身僵硬。
沈驚焉也從屏幕前擡起頭，他伸了個懶腰，骨節發出一連串輕響。
“嗯。”他應了一聲，視線落在林照疲憊的臉上。
她看起來是真的累了，眼下的那點烏青似乎比早上更明顯了些。
“困了就回去睡覺。”他用一種很不耐煩的語氣說，“別在我這兒耗着，影響我思考。”
林照：“……”
她剛準備起身，一件帶着體溫的黑色外套就迎面飛了過來，兜頭蓋在了她身上。
“外面降溫了，披上。”沈驚焉的聲音聽起來還是那副懶洋洋的樣子，眼睛卻已經轉回了電腦屏幕，彷彿只是隨手丟了一件垃圾。
林照抓着那件還殘留着他身上清爽味道的外套，愣住了。
“謝謝。”她低聲說。
“聽不見。”他又來了。
林照有些無奈，抓着外套站起身：“我說，謝謝沈總。我先回去了。”
“嗯。”他哼了一聲，手指在鍵盤上敲擊着，頭也沒回。
林照披着那件對她來說有些寬大的外套，走出了辦公室。
回到房間，她將外套隨手搭在牀尾的沙發上，然後去浴室洗漱。
等她擦着頭髮出來時，才發現手機在靜音模式下亮了一下。
她拿起來一看，是一條新消息。
發信人是沈驚焉。
消息內容不是文字，而是一張圖片。
圖片是他電腦屏幕的截圖，上面是一大段密密麻麻、她完全看不懂的代碼，中間有一行被他用紅框標了出來，旁邊還有一個巨大的箭頭。
她正疑惑他發這個是什麼意思，第二條消息緊跟着進來了。
只有一句話。
——你看，這纔是小孩子才喜歡的東西。
林照愣住了。
她想起下午自己說提拉米蘇是小孩子才喜歡吃的東西時，他那副不服氣的樣子。
這個男人，竟然記仇記到了現在。
幼稚。
她在心裏評價道。
可是，嘴角的弧度，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她看着那張截圖，彷彿能想象出他坐在電腦前，一臉得意地編輯這條消息發給她的樣子。
林照將手機放到一邊，目光落在沙發上那件黑色的外套上。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心裏的防火牆，好像……出現了一絲裂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