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廳歌舞昇平,卻與她格格不入。
巴雅爾素來不喜歡這樣的場面,好在夜景煥素日來也幾乎不帶她來,可是今夜發生的一切,總讓她覺得難受。
整個拜月節晚宴上,每一個人每一個細微的舉止動作,似乎都能給她帶來宛如烈火灼燒般的刺痛感。
唯獨這湖面水波安寧,倒映着一輪清月。
冷風似乎讓人平靜,卻又徹骨生寒。
巴雅爾尋了一處石凳坐下,將自己蜷縮成一團,彷彿可以藉此汲取一些溫暖一般。
“王妃,王妃你在哪?”
古娜的腳步匆匆從身後略過,似乎不曾尋到她的蹤影,巴雅爾也沒有出聲的打算。
這一刻,她希望自己一個人,安靜的度過這個難捱的夜晚。
或許,是每一個難捱的夜晚,之一。
沉默,不知道持續了多久。
到漸漸聽不到古娜的聲音,到周遭又漸漸歸於寧靜,巴雅爾目光直直的看着湖面,卻不知何時蓄滿了淚,甚至有種縱身一躍的衝動……
跳下去,彷彿就能得到永恆的寂靜。
“巴雅爾。”
腳尖觸及湖面的一刻,一聲呼喚忽然扼住了躍躍欲試的活絡心思。
“你在做什麼。”
夜景煥緊皺着眉頭,大步走上前來一手死死拽住她的手臂。
“你現在是什麼身子,宴會上熱了,你也可以與我……”
他說着,巴雅爾扭過頭來。
亮麗的靛色衣裙似乎在月色的濡染下漸漸褪去了色彩,化作如湖面一般的漆黑。
而她的雙眸蓄滿了水意,彷彿漫天銀河都要傾瀉而下。
沉重的情感一時間澎湃洶涌而出,讓夜景煥皺緊了眉頭,一時間竟被她這樣的眼神看得開不了口。
“王爺,我是不是病了……”
她看着夜景煥,淚珠大顆大顆的砸下來。
“我好想跳下去,可是我……我捨不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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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景煥聞言,指尖狠狠一僵。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的巴雅爾,似乎在仔細分析她話語中究竟有幾分真假。
“你怎麼了?巴雅爾。”
關切的嗓音傳來,彷彿與方纔好不容易鼓起勇氣一躍而下時,耳畔響起的語聲重疊。
最後的畫面裏,漆黑中出現他的容顏,漸漸聽到了他的聲音。
聽着過往的一切溫柔過往,可是她發現……
來來回回,反反覆覆,與他成婚半年,竟只有那些點點滴滴如數珍寶。
再多的,便沒有了。
“我不知道,我好難受。”
巴雅爾低下頭,被夜景煥緊握的手臂生疼,她卻不想抽身,彷彿可以在疼痛中獲得一絲短暫的安寧。
“巴雅爾?”
看着面前的巴雅爾,似乎處處充斥着陌生與古怪。
夜景煥神情凝重起來,露出一副欲言又止之色,可是連着呼喚了兩聲,她卻彷彿聽不見自己的聲音一般。
“巴雅爾,我帶你去看太醫。”
遲鈍如他,似乎也終於意識到不對勁了。
他轉身拽着巴雅爾想要離開,大步跨出,身後的巴雅爾卻被拽的一個踉蹌,險些被他的力道拽倒跪在地上。
“你!”
夜景煥回過神來,下意識伸出雙臂托住她的身子。
可是她的身軀入懷的一瞬間,再無以往的緊緻豐盈,輕的彷彿羽毛縹緲,瘦的宛如嶙峋枯骨。
是什麼時候……
她何時起,竟瘦成這樣了。
正當夜景煥心裏如遭重擊,一時間只覺得懷中的人兒安安靜靜不發一言,卻彷彿隨時都要乘風而去之際,絢麗的煙花憑空升起!
與此同時傳來的,還有月清音訝異的低呼。
“夫君,沒想到咱們拜月節也有放煙火的習俗?”
他愕然扭頭看去,宮殿後門處,月清音挽着夜北冥的手臂大步跨出宮門,跨下階梯。
擡起眼眸滿臉驚喜的一霎,彷彿不是煙火點亮了她,而是她點亮了萬千煙火。
金紗在煙火絢爛下綻放出粼粼如水波般的光華,好在一行人似乎並未注意到此處的異樣,一雙雙眸子都被漫天絢爛的色彩引了過去。
感受到懷中巴雅爾輕輕地顫抖,夜景煥張了張嘴,還不等說話,便聽懷中的她喃喃道:
“我不想過去……”
煙火炸裂的響聲下,她的語聲細碎的近乎快要聽不清。
“什麼?”
夜景煥將她拉起身來扶好站穩,將耳朵輕輕湊到巴雅爾脣邊。
“巴雅爾,本王沒聽清,你再說一遍好嗎?”
“我不想過去……”
淚水不受控制的砸落,巴雅爾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麼了。
就是莫名的,不想與人接觸。
素日來還好,今夜這樣的感覺尤甚,彷彿耳畔一直有一個聲音,在催促自己離開。
“好,那我們不過去。”
看着面前近乎是從未見過這般模樣的巴雅爾,夜景煥眉峯緊蹙,一時間不知道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情。
巴雅爾素來都是開朗直率的性格,他覺得自己不過一段時間沒太關心她,怎麼忽然就變成了這副模樣……
“我陪你在這坐一會,好嗎?”
不得不說,夜景煥溫柔下來,是個女人恐怕都會沉淪。
巴雅爾乖順的點了點頭,夜景煥正要拉着她往御花園深處走一些,握住她掌心的一刻卻驚覺寒涼。
“你怎麼這麼冷,你究竟是熱還是冷?”
想起她方纔的舉動,夜景煥心裏不由得更是一緊。
難不成……
巴雅爾不是貪涼,而是……
“有、有一點,剛纔太熱了就出來了。”
她低着頭,看着自己被茶水濡溼的衣裙漸漸乾涸化作一片水漬,在煙火微光的閃爍下顯得如此清晰。
天空彷彿都化作一雙巨大的眼瞳,死死盯着她的狼狽。
“無妨,你要注意身子,這個時候千萬彆着涼了。”
夜景煥說着,脫下自己的大氅爲她攏在肩頭。
巴雅爾之前本就險些小產,若是再着了涼,再用藥怕是一堆禁忌,屆時又需要人照顧着。
夜景煥素來習慣了養魚,倒沒想到自己養一條魚竟然會如此的麻煩。
不過好在,隱忍多年,唯一有餘的恐怕便是耐心。
“夫君,你……會覺得我很麻煩嗎?”
夜景煥心裏一窒,這個問題尚未經過腦子,嘴就先一步說了出來。
“怎麼會呢,女人家都是需要照顧的。”
巴雅爾聞言,不由得指尖一顫。
所以……
他知道女人是需要照顧的,便徹夜歇在清月的別院?
所以,只有她……不需要照顧,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