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他躺在傷兵營,懷裏揣着沈晁將軍最後塞給他的半塊令牌,令牌背面刻着的“阿棠”二字,是支撐他活下來的微光。
他垂眸盯着面前的沈知念,清晨的風從窗縫裏溜進來,吹起她鬢角的一縷絨發,拂過她的臉頰。
她的眼睛被風掃得微微眯起,睫毛像受驚的蝶翼般顫動,眼底卻亮得驚人,像盛着北疆的星光。
秋風帶着涼意,卻把他翻涌的心緒慢慢吹得平靜下來。
那年他不過十八歲,還是個跟着沈將軍衝鋒陷陣的少年兵。
北疆的風捲着黃沙,打在臉上像刀子割。白日裏能把人曬脫皮,到了夜裏,氣溫驟降到能凍裂石頭,篝火燃得再旺,也驅不散帳篷裏的寒氣。
軍營裏早就斷了糧草,士兵們啃着凍硬的麥餅,連戰馬都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沈晁將軍和夫人聯名寫了八百里加急的求援信,送出去一次又一次,等來的卻是李督戰帶着少量糧草“督戰”——
他嘴上說着“援軍隨後就到”,轉頭卻把他們的佈防圖賣給了塔巴族敵軍,硬生生把十萬將士困在了野狼谷。
那場突圍戰打得慘烈,敵軍的箭雨密密麻麻,把沈將軍的親兵隊逼到了斷崖邊。
裴淮年那時剛中了一箭,右肩血流不止,眼前陣陣發黑,眼看一支冷箭就要射穿他的咽喉——
“小心!”
沈將軍猛地撲過來,一把將他按在身下。
那支箭“噗”地釘進了將軍的左臂,箭羽還在嗡嗡顫動。
黃沙混着血珠從將軍的袖口滴落,砸在裴淮年臉上,滾燙得灼人。
“沈將軍!”裴淮年掙扎着想起來,卻被將軍死死按住。
“別動!”沈將軍的聲音壓得極低,帶着喘息,“聽着,等會兒我帶人衝出去吸引注意力,你往東邊的斷崖跳,下面有緩衝的沙坡,能活。”
他左臂的血順着箭桿往下淌,染紅了裴淮年胸前的衣襟。
“我的女兒叫沈知念,閨名是阿棠,”沈將軍的聲音染着血沫,卻帶着溫柔,“阿棠她很可愛,也很善良,就是膽子小,怕黑……”
“活下去,淮年。”將軍的手緊緊攥着他的胳膊,力氣大得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如果見到阿棠,幫我照拂一二,別讓她捲入這些骯髒事裏。”
敵軍的喊殺聲越來越近,裴淮年看着將軍左臂的箭,又看着他佈滿血絲卻異常堅定的眼睛,喉嚨像被黃沙堵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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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住了,活下去,替弟兄們看看北疆的天,會不會亮。”沈將軍拍了拍他的臉,突然大笑一聲,拔出腰間的刀,轉身帶着剩下的親兵衝了出去,“兒郎們,跟我殺!”
刀光在黃沙裏劃出殘影,裴淮年趴在沙地上,聽着身後的廝殺聲、慘叫聲漸漸稀落,最後只剩下風聲嗚咽。
他咬着牙,拖着傷臂爬下斷崖,沙礫磨破了他的手掌和膝蓋,可他不敢停。
他得活下去,爲了將軍那句囑託,爲了那個素未謀面的、可愛善良的小姑娘。
多年後,每當北疆的黃沙漫過記憶,裴淮年總會想起那天壓在身上的重量,想起那滾燙的血珠,想起將軍最後那句“天會亮的”。
可是,他好不容易活下來養好傷,卻在回營的路上聽到消息——沈將軍被安上“通敵叛國”的罪名,沈家滿門抄斬。
他瘋了一樣想到那個叫“阿棠”的小女孩。
一路輾轉回到南洲城,他果然在沈府舊宅附近見到了她。
昔日的將軍千金,穿着打補丁的衣服,被街上的頑童扔石子,罵她是“叛徒的女兒”。
那時他剛因在軍營替沈將軍說話被責罰,自己的處境也萬分艱難。
他躲在暗處護了她一個多月,看着她被沈家人苛待,看着她在寒冬裏凍得發抖,才明白這樣偷偷摸摸的保護根本沒用。
他必須回去。
回到北疆,回到曾經戰鬥過的地方。
他拼了命的殺敵,立功,一點點往上爬。
直到入了當今聖上的眼……
如今,朝堂上各派勢力都想拉攏他,稍有不慎就會萬劫不復。
而他心裏還憋着一股勁,要查清當年北疆戰敗的真相,要把當年背後那個人徹底揪出來。
現下,他選擇把沈知念護在身邊,是最冒險,卻也是唯一能讓她避開明槍暗箭的辦法。
至少在他的將軍府裏,沒人敢再動她一根頭髮。
只是,這些過往,他不想讓她再承受一絲一毫。
雖然思緒萬千,不過就是短暫瞬間。
裴淮年的目光落在沈知念身上,她正低頭給熊大換藥,側臉的輪廓在晨光裏顯得格外柔和。
這些年她吃了多少苦,他不敢細想,只知道從今往後,他絕不會再讓她受半分委屈。
“裴將軍?”沈知念察覺到他的注視,擡頭望過來,眼底帶着一絲疑惑。
裴淮年回過神,壓下心頭翻涌的澀意,扯出一抹淺淡的笑:“沒什麼,我是聽如鳶姑娘說的,說你的小名叫阿棠。”
“哦,這樣啊。”沈知念低下頭,指尖輕輕摩挲着衣角,心裏說不清是失落還是釋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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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不知道自己一次次追問,到底在期待什麼,或許是想從他口中,聽到一點與阿爹相關的、更真切的痕跡。
“阿棠。”裴淮年試着再叫了一聲,聲音比剛纔柔和了些,“我叫你阿棠,是因爲覺得我們既然成了親,同在一個屋檐下,總不能一直如此客氣。方纔情急之下就喊了出來,你若是不喜歡……”
“沒有不喜歡。”沈知念擡頭打斷他,想起之前裴淮年確實提過,不希望她再一口一個“裴將軍”地叫着,是自己總沒改過來。
她望着他深邃的眼眸,輕聲道:“好,那以後我就稱呼你…淮年。”
裴淮年脣邊的笑意深了些,心裏像被溫水浸過,熨帖又柔軟。
這聲“淮年”,他等了太久,久到以爲這輩子都沒機會從她口中聽到。
一旁的熊大經過上藥和休息,狀況明顯好轉,不再抽搐,只是依舊虛弱地趴在軟墊上,耷拉着耳朵,看起來越發蔫蔫的,像只被雨水打溼的絨毛團子。
“熊大真是大功臣,要不是它,夫人今天可就危險了。”春喜蹲下身,輕輕摸了摸熊大的頭,它溫順地閉了閉眼。
沈知念也走過去,蹲下身柔聲安撫:“不要擔心,之前那麼多兇險的時候都熬過來了,這次一定也能好起來。等你好了,我讓廚房給你燉肉骨頭,燉得爛爛的。”
熊大像是聽懂了,費力地歪過頭,往她腳邊蹭了蹭,鼻尖蹭到她的裙角,發出低低的嗚咽,像是在撒嬌。
沈知念看着它毛茸茸的腦袋,心裏一陣發軟。
這小傢伙剛跟着她時,還只有巴掌大,像個小糰子,因爲短腿命垂一線,是她一點點喂着長大的。若不是進府後養得身強體健,這次面對那麼多毒蛇,恐怕真沒有招架之力。
“等會兒讓管家找個舒服的軟墊,把它挪到窗邊曬太陽。”裴淮年站在一旁看着,語氣裏帶着難得的溫和,“曬曬太陽,好得快些。”
沈知念擡頭看他,陽光穿過窗櫺落在他肩頭,把玄色衣袍染上一層淺金,他眼底的冷意散去不少,竟顯得有幾分暖意。
她忽然覺得,或許這樣相處下去,也沒什麼不好。
春喜在一旁收拾着地上的狼藉,見兩人之間的氣氛緩和,悄悄鬆了口氣。
看來將軍和夫人,總算不像從前那樣生分了。
窗外的竹影隨風搖曳,把晨光篩成細碎的光斑,落在地上,也落在兩人之間,像是悄悄繫上了一根看不見的線。
……
劉媽和歐陽靜婉扭着步子來到沈知念院子的側門,見侍衛守在正門口,看不清裏面的動靜,便攔住了旁邊端着盆匆匆往浣衣房去的婆子徐媽。
“哎呦,徐媽,這盆裏怎麼這麼多血布?是從夫人屋裏端出來的?”劉媽擠着笑問道,眼角的餘光卻在盆裏的血布上打轉。
歐陽靜婉用帕子捂着鼻子,微微蹙眉,一副見不得污穢的模樣,眼神卻緊緊盯着那盆血布,像是要從上面看出沈知唸的慘狀。
“可不是嘛。”徐媽媽拍着胸口,一臉驚魂甫定的模樣,“你是沒見啊,早晨這院子裏爬滿了長蟲,青黑一條的,吐着芯子,嚇死個人!”
她說完,又看向歐陽靜婉,關切地問:“大夫人,我聽說您院子裏也發現了蛇,您和清名少爺沒事吧?”
劉媽立刻接過話茬,語氣誇張:“可不!大夫人院子裏也有好幾條呢,還好早起的小廝眼尖,提前用竹竿挑了出去,沒讓蛇近身。咱們大夫人吉人天相,福澤深厚,怎麼會被這種髒東西咬到?”
正說着,一個小丫鬟急匆匆跑過來,對着徐媽媽喊道:“徐媽,快些!換了乾淨水就給我端回去,夫人等着用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