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響動落地,屋子裏重歸寂靜,仍舊無人應答。
江妄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一腳將門踹開,屋子裏亂七八糟,地上是各種化妝品的粉末,裙子,高跟鞋……七零八落地散在各處。
他衝進臥室,正看見蜷縮在大牀邊緣的姜聽晚。
白色的浴袍鬆垮地滑落在肩頭,露出的鎖骨線條脆弱地像是一折就斷,她身上細細密密多出很多紅點,和她蒼白如紙的臉頰形成刺眼的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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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妄的目光瞬間被那道單薄的身影定住,血液彷佛在這一刻凝固,他快步上前,之間觸碰到她皮膚的剎那,滾燙的溫度和她無疑是瑟縮的動作,更讓他心口發悶。
“姜聽晚!”
懷中的女人輕的像是沒有重量,酒店的工作人員聽到動靜已經趕來,站在臥房門口,都被這一幕嚇壞了。
“送醫院!”
江妄崩潰的低吼幾乎震碎耳膜,也將工作人員嚇傻的思緒拉扯回來。
衆人剛要上前,懷中虛弱的女音,忽然斷斷續續地響起。
“江妄……”
“我在!”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不成調:“別怕,我們現在就去醫院。”
“不……不要……”姜聽晚費力地擡手,用僅剩的力氣攥着江妄的衣角:“讓……讓他們出去。”
江妄抱着她的手臂驟然收緊,喉結滾動了好幾下,才勉強壓下聲音裏的顫抖。
“你現在必須去醫院。”
“江妄……”姜聽晚的聲音輕的像是落在水面的羽毛,每個字都要耗盡力氣:“求你了……”“我……我不能去醫院……讓……讓他們出去……”
江妄不敢用力,不敢拒絕,好像稍重一分就會碰碎這具虛弱的身體。
他把所有人趕出去,小心翼翼地將姜聽晚抱上了牀。
她的意識似乎也在逐漸回籠,她感覺到掌心傳來的溫熱,以及男人控制不住顫抖的手腕。
一直緊緊地用大手包裹着她。
女人蒼白的脣瓣費力地擠出一抹笑意。
“江副總這般着急,我會以爲,你又愛上我了。”
江妄喉頭髮緊,滿肚子的火氣,卻半點不捨得發出來。
“你到底怎麼了,爲什麼不去醫院?”
藥物的作用讓她此刻仍是渾身虛軟,意識在縹緲中游離,如果不是江妄強烈的情緒,她沒這麼快恢復清醒。
姜聽晚偏過頭沒看他,只是平靜地蓋過去。
“低血糖而已。”
“低血糖?”江妄眼底的怒火幾欲噴出:“那身上的紅點是什麼?你當我傻嗎?”
姜聽晚用指尖掐着掌心,強迫自己忽略胸膛裏翻滾的痛苦,蒼白地回頭看過去。
“我吸毒,濫用藥物,所以搞成這副鬼樣子。”
她平靜地像是在敘事一件吃飯一般的小事:“江副總是想聽這個麼。”
她又扯出抹疏離的笑意:“江副總可以送我去警察局,也可以現在送我去醫院,結局都一樣。”
吸毒被抓,她這輩子都別想重頭開始了。
江妄徹底愣在原地,指尖分明還殘留着她方纔的體溫,此刻卻冷得刺骨。
“吸毒?”他重複着這幾個字,聲音乾澀地像是從砂紙裏磨出來的:“姜聽晚,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她沒答,只是嘲諷地看着江妄:“這話應該問您。”
“不把我送去警察局,還等什麼呢?”
他確實應該報警,但看着那女人這副樣子,真的到了戒毒所,不知要被折磨成什麼樣子。
光是想想,胸腔裏的疼意就瘋了似的開始蔓延。
“你真當我會心軟?”
巨大的崩潰時時刻刻刺激着江妄的神經,他反應越是劇烈,姜聽晚眼底的冷漠越是明顯。
“我就在這裏,江副總要殺要剮,還不是一句話的事兒?”
她沒半分愧疚,更沒半分後悔,這樣冷漠又疏離地看着他,像是看一個小丑。
江妄不想在忍,轉頭離開房門。
“砰!”
門被重重合上,發出劇烈的悶響。
迴盪在走廊裏,也迴盪在依靠牆壁上,遲遲未動的江妄心裏。
他再也控制不了,重重揮拳砸在牆上,骨節砸出了血液也不覺得痛。七年前的那一槍……那些痛苦明明還在骨血裏沒褪乾淨,可現在卻全被某種更濃烈的痛苦掩蓋。
她怎麼能搞成這樣?那個高高在上的天選之女,那個從小受盡寵愛,半分委屈都沒受過的人,怎麼能被搞成這樣……
眼淚就這樣失控地落下。
此刻的江妄,心疼的情緒早已覆蓋了一切,什麼嚴謹自持,什麼理智清醒,通通抵不過去卡斯得的恨意。
她怎麼可能明知是死路還要去走,他太瞭解她了,她那麼清醒那麼理智,想要的一切都會盡全力去爭取,哪怕不擇手段,哪怕自私自利,卻也不會做出這樣的蠢事!
除了卡斯得的卑鄙,江妄想不出其他理由。
房間內靜悄悄的,空氣中好像還留着江妄的怒意。
姜聽晚沉默地坐在牀上,這些年,她早已學會了面無表情,也以爲自己的心早就不會爲了誰跳動。
可現在……
那個男人剛纔的每一寸情緒都清清楚楚地刻在自己心底。
呼吸起來就感覺痛。
他大概是氣瘋了,也失望透了,也一定覺得她自作孽不可活吧。
這樣也好,姜聽晚反而安心下來,她放不下的過去,卻希望他能放下。
一道門,兩個人,各懷心事,卻都爲了彼此的遭遇而痛苦。
她希望他一切都好。
他又何嘗不是如此。
姜聽晚就這樣安靜地等着警察上門,牀頭的針管她沒力氣去收了,死亡……監獄……她早就沒有什麼畏懼的東西了。
直到房門被打開,她以爲的一切都沒有發生。
江妄抱着一牀全新的被子走進來,不動神情地蓋在她身上。
聲音仍是啞的:“地上的髒了。”
短短几個字,將姜聽晚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平靜,通通擊碎。
到如今,他還記得她怕髒嗎?
姜聽晚擡眼,看見江妄發紅的眼眶,眼底的溼潤還未完全褪去。
他哭過了。
這個中了槍都沒掉一地眼淚的男人,卻因爲她傷害自己而落淚了。
“想吃什麼。”
江妄站在牀邊:“熱粥可以麼。”
姜聽晚死咬着脣瓣,方纔那些強撐的冷漠、刻意裝出來的疏離,像被戳破的泡沫,瞬間被擊碎得無影無蹤。
她張了張嘴,想再說句硬氣的話,可喉嚨裏先涌出來的確實哽咽,眼淚就這麼毫無預兆地砸下來。
起初只是壓抑的啜泣,感受到男人俯身湊近的氣息,還有忽然伸來的手掌。
帶着他獨有的溫度和柔軟,輕輕拂過臉頰。
姜聽晚再也忍不住,肩膀劇烈顫抖起來,眼淚越落越多。
那些藏在心裏的痛苦,藥物帶來的恐懼,獨自一人扛過的七年壓抑,全都隨着哭聲傾瀉出來。
他擦不過來,最後認命地停了手,最後乾脆起身坐在她身邊,將女人單薄的身子攬進懷裏。
她終於控制不住,縮進他懷裏。
七年來,終於在這一刻,她看到。
原來溫柔是可以如此具象地出現在自己身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