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山斷氣之後,昭平默默的盯着她看了片刻。
隨即伸手輕輕撫上她的眼皮,企圖讓她的眼睛合上。
哪知連續撫了三次,燕山始終不肯閉眼。
“燕山,以你的出身和爲人,當深諳成者王侯敗者寇的道理。
你有野心,有能耐,同時還具備悍不畏死的勇氣,忍耐力也遠非一般人能及。
不管從哪方面來講,你都算得是個令人欽佩的人物,也沒有辱沒你一國公主的身份。
只不過你生不逢時,遇到了我的舅母。
你以前對她尚不夠了解,莫名其妙敗在她手裏不服氣,可以理解。
如今已在大熙生活了這麼多年,你心裏早該明白,敗在她的手裏不冤。
我們大熙因爲有了她,律法朝綱出現了前所未有的清明。
不管是勳貴皇族,還是平民百姓,心裏都對律法有了本能的敬畏。
沒有人敢再輕易以身試法,用特權來彰顯自己的與衆不同。
百姓不僅豐衣足食,還懂得用律法來維護自己的尊嚴,每個人都有了識字的機會。
女子不再把自己當成男人的附庸,當她們遇到不公的時候,也有了地方去申訴。
漕運海航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發展,陸運也比以前暢通了許多。
以前南貨無法到北,北貨進不了南境的侷限早已不存在。
大熙各地,乃至周邊列國的商品在大熙四處流通。
農作物的產量不僅得到了大幅度的提升,還因海貿的暢通,引進了許多的新作物。
如今的大熙不僅僅是一統中原的帝國,更是周邊無數臣屬國、乃至海外番國都向往的天朝,是文明和強大的象徵。
你捫心自問,換成你們北梁一統中原,你們有能耐把國家治理成這樣嗎?
你心心念念想着恢復你北梁昔日的地位和榮光,你問過你們北梁的百姓嗎?
我可以告訴你,你們北梁的百姓,有九成九的人都更滿意現在的日子。
哪怕如今的北梁只是大熙的一個附庸國,但老百姓在得到大熙傳過去和新作物以及糧食增產的法子之後,基本都能喫飽穿暖。
有了大熙這個上國的威懾,你們北梁的王族和勳貴也不敢再像以前那樣隨意欺凌百姓了。
敗給這樣的人,你有什麼好不甘的?
身爲一國公主,若你連天下大勢和民心兩字都不懂,只因心裏那點執念,至死都不敢、也不願面對自己的失敗,那只能說,你連做我舅母對手的資格都沒有。”
昭平看着她的那雙至死都瞪着不肯閉上的眼睛,淡淡地開口道。
說完這句話,她再次伸手撫了上去,燕山的眼睛突然就合上了。
從燕鳴宮出來,昭平看着頭頂有些陰沉的天空,心頭莫名掠過一絲蕭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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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多慧近妖,性情喜怒不定。
沒有遇到阮卿之前,從未想過這輩子會心甘情願的供某個人驅使。
哪怕是對自己的母親,她也只是基於生養之情,感激她,願意護着她。
當時想做女協的首席女官,一方面是不想一生都居於閨閣的這個方寸牢籠之中。
另一方面則是對她提出的概念有着強烈的好奇。
其實那個時候的她,是打着隨時不合心意就撂挑子,或者幫着母親捅太后一把的想法的。
結果隨着雙方打交道的時間越長,她竟然真在不知不覺的被她給折服了。
她願意爲她在前衝鋒陷陣,披荊斬棘。
她兢兢業業,竭盡所能的將女協發展壯大,再正式步入朝堂,一路坐上了女相之位。
像現在這樣,用自己的智慧和雙手,看着百姓的日子一天天的變好,看着大家臉上的笑容一天天的變多。
看着政治一天比一天清明,看着大熙一天比一天強大。
看着四夷皆服,萬邦來朝……
這樣的感覺,確實比少年時期的玩弄人心,與人爭強鬥狠有意思太多了。
一路走到今天,她會與太后一起被載入史冊,已經板上釘釘的事。
這個盛世是她與舅母、以及無數的同僚一起打拼出來的,她不會讓任何人破壞。
正值昭平站在燕鳴宮外發呆的時候,皇帝的龍輦突然出現了。
他看到昭平,意示人將龍輦擡過來。
龍輦來到離昭平只有三四十米距離的時候,他從上面走了下來,擡步走到昭平面前:“蔣相,你怎麼在這裏?”
“聽說燕妃娘娘病重,基於往日的交情,臣過來看看。”昭平的目光落在他的臉上,開口道。
現在是德豐二十三年八月,皇帝剛剛四十五歲。
這個歲數還算是壯年,皇帝的身材卻已不像年輕時那樣挺拔,臉上也頗有疲態。
都是近兩年的不自律和縱欲造成的結果。
“朕怎麼不知道你與燕妃有交情?”謝懷瑾眼睛微微一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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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昭平成爲右相,入主中樞之後,皇帝與太后的關係就變得有些微妙了。
自然也不怎麼喜歡昭平這個行事格外強勢的女相。
可阮卿這些年積攢的威望實在太盛。
在她活着的時候,哪怕皇帝心裏略有不滿,也不敢表示出來。
因爲他心裏知道,大熙能有現在的光景,他這個皇帝固然有部分功勞,可更多的則是因爲阮卿這個太后。
幾乎所有的改革策劃都出自她的手,且每一樣都取得了驚人的成功。
朝堂上那些在各個領域有着不菲成就的大臣,幾乎都是她選出來的。
哪怕如今的大熙已經成爲諸萬邦來朝的天朝,他這個皇帝行事依然要看太后的臉色。
阮卿死的時候,從個人感情上來講,他是悲傷的。
對於這個母后他是有感情的,心裏也感激。
可在悲傷的同時,內心深處還有抹無法抑制的雀躍。
從此以後,這個偌大的帝國就再也沒有人能夠掣制他了,他終於可以做一個說一不二的帝王了。
他身爲一個實現了中原大統一、並且讓萬邦來朝的聖君。
做了二十四年的皇帝,一共只選了兩次秀。
一次是剛登基時,選了兩個妃子。
另外一次則是四年前,當時無數番國帶着許多美人來朝貢。
有意圖討好他的朝臣趁機說皇帝子嗣單薄,朝廷應該爲君選秀。
阮卿聽說後沒有阻止,那一次,皇帝選了五名美人入宮。
至今,他的後宮加起來也只有十一名妃嬪。
子嗣的話,一共三個皇子外加兩個公主,和以往的帝王比起來實在寒酸。
究其因就是他登基的第二年,太后說過大熙國庫空虛,養不起那麼多的妃嬪。
另外就是皇帝子嗣太多,容易引起奪位爭端。
就因那兩句話,他這麼多年都不敢動選秀的念頭,試問哪個歷史上有爲之君像他這樣憋屈呢?
“德豐元年,在江南的時候,我就與燕妃相處了一個多月的時間,算起來至今已經二十餘年了,怎麼沒有交情?”昭平挑了挑眉。
她總感覺這個皇表兄在舅母過世後,人開始飄了。
總體來說,他這個皇帝做得還不錯。
舅母每次提出的改革他都沒有阻攔,很多時候還親自充當了首席執行官。
爲了避免他莫名其妙把自己的二十多年建立起來的明君名聲給敗掉,若真開始向昏庸的方向發展,她就得先下手爲強。
趁着他還沒幹什麼禍害事之前,把他從皇位上拽下來,讓謝臻上位。
謝臻就是太子,從三歲開始,就由太后手把着手教導長大,昭平也是他的老師,是個非常賢能的儲君。
大熙如今的局面是舅母和他們這些大臣耗費了無數的心血一點點掙回來的,只要她昭平活着一天,就不會允許任何人霍霍,包括皇帝。
謝懷瑾顯然沒料到昭平絲毫不給自己面子,心裏的怒氣瞬間就冒了出來,他冷着一張臉盯着昭平:“既然你與燕妃的交情這麼好,在看過她之後,她可有好些?”
“她已經走了,我親自送了她最後一程,全了昔日這份交情。”
“你?”謝懷瑾又驚又怒,眉心不受控制的猛跳了起來。
“臣告退。”昭平朝他微微拱了拱手,緊接着完全無視皇帝的怒意,轉身離去。
皇帝大發雷霆,下意識地想要藉着這個機會將以昭平爲首的、太后昔日的嫡系人馬都給擼下去。
只是剛有動作,卻發現自己的詔令連大朝殿都出不了。
他想起來了,如今的右相是昭平,左相則是林浩明。
禁衛軍統領是姜元,城衛軍的統領王至勝。
刑部尚書是昭平的郡馬駱醒,戶部尚書是馬子良,兵部侍郎是喬澤……
這些人全都是太后的鐵桿部下,牢牢把控着朝堂。
德豐二十四年春,貞平帝下詔,退位爲太上皇,皇太子謝臻即位。
左相林浩明在太子即位的第三個月與世長辭。
臨終的那一刻,他的目光看着虛空:阮卿,我沒有辜負你的囑託,平穩順利的讓太子繼了位,只是我死得比你遲了一年多,不知道還能不能追上你的腳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