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護室內的時光彷彿凝滯了，只有儀器規律的滴答聲標記着時間的流逝。顧承翊下達了那道充滿血腥氣的命令後，便如同最忠誠的守衛，回到了蘇瑤的牀邊。他拒絕了所有人換班的提議，固執地守在那裏，目光幾乎未曾從她蒼白的臉上移開。
他看着她沉睡的容顏，眉心即使在藥物作用下依舊微微蹙着，彷彿在夢中也不得安寧。他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拂過她冰涼的手背，感受着那微弱的脈搏，心臟依舊被後怕的餘波一陣陣沖刷。那片刺目的鮮紅，如同夢魘，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天色由暗轉明，又漸漸染上黃昏的暖色。蘇瑤纖長的睫毛輕輕顫動了幾下，如同蝶翼掙扎着破繭。她發出了一聲極其微弱的、帶着痛楚的呻銀，眼皮艱難地掀開了一條縫隙。
意識如同潮水般緩慢回籠，首先感受到的是腹部傳來的、隱隱的、持續不斷的墜痛，以及全身如同被拆散重組般的虛弱無力。摔倒前那恐怖的尖銳噪音，失去平衡的瞬間，還有身下涌出的溫熱……記憶碎片猛地拼湊起來，帶來了滅頂的恐懼！
孩子！她的孩子！
蘇瑤猛地睜大了眼睛，瞳孔因爲驚懼而收縮，手下意識地就摸向自己的小腹！
“瑤瑤！別動！”一個沙啞至極、充滿了疲憊與驚喜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緊接着，一只溫熱而微微顫抖的大手，輕輕握住了她試圖動作的手。
蘇瑤渙散的目光艱難地聚焦，映入眼簾的，是顧承翊那張寫滿了擔憂、憔悴不堪的臉。他的眼下是濃重的青黑，下巴冒出了胡茬，西裝皺巴巴的，哪裏還有平日半分矜貴從容的模樣。
“承翊……”她張了張嘴，發出的聲音乾澀嘶啞，如同破舊的風箱，“孩子……我們的孩子……”淚水瞬間盈滿了眼眶，巨大的恐慌讓她幾乎無法呼吸，只能死死抓住他的手，如同抓住唯一的浮木。
顧承翊看着她眼中那幾乎要碎裂的恐懼，心臟像是又被狠狠揪了一把。他連忙俯下身，用額頭輕輕抵住她的額頭，另一只手撫上她的小腹，聲音是極力壓制後的平穩和溫柔：“沒事了，沒事了，瑤瑤。孩子沒事，保住了。醫生剛剛來看過，胎心是穩定的，他（她）很堅強。”
“保……保住了？”蘇瑤難以置信地重複着，淚水決堤般涌出，卻不是悲傷，而是巨大的、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委屈。她反手緊緊回握住他的手，力道大得指節泛白，彷彿要確認這一切不是夢境。“真的嗎？你沒有騙我？”
“我怎麼會騙你。”顧承翊看着她淚流滿面的樣子，心疼得無以復加，他伸手，用指腹極其輕柔地擦去她臉上的淚水，聲音低沉而鄭重，“是真的，我們的孩子很勇敢，他（她）和你一樣，都在努力地堅持下去。”
他凝視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醫生說了，只要接下來你絕對臥牀靜養，不能再有任何情緒波動，好好配合治療，他（她）就會平平安安的。”
聽到他如此肯定的答覆，蘇瑤緊繃到極致的神經才終於一點點鬆弛下來。巨大的精神壓力驟然卸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切的、幾乎將她吞噬的疲憊和後怕。她閉上眼，任由淚水無聲流淌，身體卻不再像剛纔那樣僵硬。
顧承翊感受着她身體的放鬆，心中那根緊繃的弦也稍稍鬆了一些。他就這樣保持着俯身的姿勢，額頭抵着她的額頭，無聲地傳遞着他的存在和力量。
良久，蘇瑤才緩緩睜開眼，淚眼朦朧地看着他佈滿血絲的眼睛和憔悴的面容，心中涌起濃濃的愧疚和心疼。“對不起……又讓你擔心了……我是不是……很沒用……”
“傻瓜，”顧承翊打斷她的話，聲音沙啞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堅定，“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是我沒有保護好你們。”他輕輕摩挲着她的手背，眼神裏充滿了自責，“讓你受了這麼大的驚嚇，吃了這麼多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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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她依舊蒼白的小臉，回想起她摔倒時那驚恐無助的眼神，一股暴戾的殺意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上心頭，又被他強行壓下。現在不是時候，他不能讓她察覺到任何異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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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餓不餓？渴不渴？醫生說你醒了可以喝一點點溫水。”他轉移了話題，語氣恢復了極致的溫柔和耐心。
蘇瑤輕輕搖了搖頭，她現在沒有任何胃口，只覺得身心俱疲，腹部的隱痛也讓她不敢輕易動彈。“我……我想再睡一會兒……”
“好，你睡，我就在這裏陪着你。”顧承翊爲她掖好被角，調整了一下輸液管的位置，確保她舒適。
蘇瑤閉上眼睛，藥物的效力尚未完全消退，加上精神上的巨大消耗，她很快又陷入了沉睡。但這一次，她的眉頭似乎舒展了一些，呼吸也變得更加平穩綿長。
顧承翊靜靜地坐在牀邊，看着她重新睡去，目光久久無法移開。
直到確認她真的睡熟了，他才極其緩慢地站起身，走到窗邊。夕陽的餘暉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投射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拿出手機，屏幕的冷光映着他毫無表情的臉。他調出特助的對話框，簡短地輸入了幾個字：
【進度如何？】
幾乎是在發送的瞬間，對方就顯示了“正在輸入…”，隨即回覆跳了出來：
【一切按計劃進行，目標已入網，收網在即。林國棟那邊，鬆口了。】
顧承翊看着屏幕上的字，眼神冰冷如淵，沒有任何波瀾。他緩緩收起手機，目光再次投向牀上安睡的蘇瑤和她腹中那頑強的小生命。
陰影依舊籠罩，但他已經鑄好了最鋒利的劍。
他不會再給任何人，第二次傷害他們的機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