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寧寧有力的胎動,像是一道分水嶺,將蘇瑤心中最後一絲不確定的陰雲也徹底驅散。那鮮活的生命力透過肌膚傳遞而來的震撼與喜悅,讓她對“母親”這個身份有了更真實、更深刻的體認。她的身心彷彿都進入了一種更加安定、更加飽滿的狀態。
玻璃花園成了她名副其實的樂園。她開始更頻繁地在這裏流連,有時畫畫,有時彈琴,更多的時候,只是靜靜地坐在鞦韆上,感受着寧寧在腹中時而溫柔、時而調皮地伸展拳腳,嘴角噙着滿足而溫柔的笑意。
然而,隨着孕肚日漸隆起,身體變得笨重,那些被刻意壓抑的、關於外界的思緒,偶爾也會如同水底的暗流,悄然涌動。她會想起那座危機四伏的城市,想起不知所蹤、卻如同陰影般籠罩過她的林薇薇和傅深,想起顧承翊爲了守護她和寧寧,獨自承擔着怎樣的壓力與風險。這些思緒不能宣之於口,她不願讓顧承翊在爲她營造的這片安寧之外,再添上任何擔憂。
或許是爲了排解這無人可訴的心事,或許是爲了記錄下這段特殊時期稍縱即逝的感悟,一個念頭在她心中萌生。
這天,顧承翊注意到她在畫架前坐了許久,卻不是在畫畫,而是對着一個嶄新的、封面是柔軟羊皮紙、帶着一把小巧黃銅鎖的空白本子出神。
“在想什麼?”他走過去,從身後輕輕擁住她,目光落在那個本子上。
蘇瑤微微一驚,隨即放鬆地靠在他懷裏,拿起那個本子,語氣帶着一絲試探和赧然:“承翊,我……我想寫點東西。就像……日記一樣。記錄一下現在的心情,還有……和寧寧說說話。”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下來:“有些話,可能只想寫下來,說給寧寧聽……”
顧承翊瞬間明白了她的心思。她需要一個宣泄和記錄的私密樹洞,一個只屬於她和寧寧的、絕對安全的空間。他接過那個本子,手感細膩溫潤,鎖釦精巧。他沒有絲毫猶豫,眼神溫和而包容:
“當然好。這是你和寧寧的祕密基地。”他甚至沒有提出要看看,只是將本子輕輕放回她手中,語氣鄭重,“在這裏,你想寫什麼都可以。不會有任何人打擾。”
他的理解和支持讓蘇瑤心頭一暖。她用力點了點頭。
從那天起,鞦韆架旁的小書架一角,便多了這本帶鎖的日記。每當午後陽光正好,或者夜晚星輝初上,顧承翊在處理公務或與外界聯繫時,蘇瑤便會拿出鑰匙,打開那把小鎖,讓筆尖在紙頁上沙沙作響。
日記的內容,如同她此刻的心境,大部分是溫暖而明亮的。
【孕18周+3天,晴,微風】
今天寧寧格外活潑,像是在肚子裏做體操。下午躺在鞦韆上看書時,他連着踢了好幾下,位置正好在肋骨旁邊,有點癢,又有點疼,但更多的是想笑。承翊看到了,緊張得立刻放下電腦過來,把手放上來感受。寧寧好像知道是爸爸,立刻又用力蹦了一下,承翊那個驚喜的表情,我能記一輩子。他後來一直貼着我的肚子,用那種我從來沒聽過的、軟得一塌糊塗的聲音跟寧寧說話,許諾以後要帶他去滑雪、去騎馬……真好。
【孕20周,多雲,百合開得正好】
營養師又嘗試了新食譜,一種用海島特有野莓做的慕斯,酸酸甜甜,我居然吃完了一整份!承翊比我還高興,立刻讓人記下來,以後常做。看着他爲我胃口這點小事費盡心思的樣子,心裏又酸又軟。晚上,他給我念了一段泰戈爾的詩,聲音低沉好聽,寧寧也安靜下來,像是在聽。要是日子能一直這樣平靜下去,該多好。
但日記裏,也並非全是蜜糖。偶爾,在夜深人靜,或者聽到顧承翊在遠處壓低聲音處理棘手事務時,那些潛藏的憂慮也會悄然浮現於筆端。
【孕22周+1天,夜,有雨】
今晚承翊接了個電話,在書房待了很久。雖然他回來時神情如常,還笑着問我寧寧今天乖不乖,但我能感覺到他眉宇間那一絲揮之不去的凝重。是外面的事情不順利嗎?傅深和林薇薇……他們到底怎麼樣了?有時候真恨自己什麼都做不了,只能被困在這裏,讓他一個人去面對所有風雨。寧寧,媽媽是不是很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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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孕23周+5天,陰】
昨晚又夢到了那個雨夜,咖啡館窗後林薇薇那張扭曲的臉,還有她無聲的脣語……驚醒時一身冷汗,承翊立刻就把我摟住了,輕拍着我的背,一遍遍說“沒事了,都過去了”。我知道過去了,可心裏某個角落,還是留下了疤。只有在摸着肚子,感受到寧寧有力的胎動時,才能確信自己真的被保護得很好,我們真的安全了。
這些帶着些許陰鬱的文字,她寫得很輕,像是怕驚擾了此刻的安寧。寫完之後,她會輕輕摩挲着微微隆起的腹部,感受着裏面那個小生命的迴應,彷彿能從寧寧那裏汲取到新的勇氣。然後,她通常會翻過一頁,開始寫一些積極的話語,像是自我療愈,也像是對寧寧的承諾。
但是寧寧,沒關係。爸爸很強大,他爲我們撐起了一片天。我們要做的,就是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健健康康地等着和你見面。媽媽會努力的,爲了你,也爲了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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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本藏在鞦韆架下的日記,成爲了蘇瑤情緒的穩定器。她將細微的喜悅、隱祕的擔憂、對未來的期盼、甚至偶爾的無名煩躁,都傾訴於筆端,鎖進那個小小的本子裏。這讓她能夠以更平和、更飽滿的狀態,去面對顧承翊,去享受當下的安寧。
顧承翊從未試圖去窺探日記的內容。他只是在她伏案書寫時,默默地將燈光調得更柔和,或者爲她手邊放上一杯溫熱的、她最近能夠接受的果茶。他尊重她這片私密的天地,也感激這個本子能讓她有一個安全宣泄的出口。
他知道,她記錄下的,不僅僅是文字,更是一段在風暴眼中艱難孕育新生的心路歷程,是她從一個需要被保護的女孩,蛻變爲一個堅強母親的見證。而這本日記,連同這個玻璃花園,這片海島,都將成爲他們一家三口,在最黑暗歲月裏,共同守護光明的最珍貴記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