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時微感覺到手腕被男人越攥越緊,緊到快按停她的脈搏。
可她偏就是個不服軟的,越痛,她越要說。
“不會連累到顧家的,顧總就說是我失足掉下去的就行了。”
她還在笑,白淨的眼底彎成月亮,弧度卻刺眼無比。
“我沒那麼下作。”良久,猶如淬了毒的冰冷從男人嗓音裏溢出,明明是溫熱的氣息,鋪撒過來的卻全是寒氣:“不像桑小姐,爲達目的,不擇手段。”
桑時微死咬着脣瓣,這件事確實是她撒謊在先,方纔不讓人的氣勢七零八落地散下來。
月光慘白地照在地上,滿地都是她破碎而下的難捱。
“不說話了?”
顧裴斯冷笑出聲:“原來桑小姐也懂得禮儀教養,明白什麼是狼心狗肺。”
桑時微胸口悶得厲害,半天才吐出幾個字來。
“我道歉。”她不想硬撐了:“顧總放我上去,假裝今天沒看見過我,可以嗎?”
能從桑時微嘴裏聽到個道歉,簡直比登天還難。
但莫名地對顧裴斯很受用,男人周遭的銳氣逐幀減弱,但聲線仍是冷的。
“不行。”
桑時微沒動,良久又聽見男人的聲音。
沉穩,卻無端多了幾分耐心。
“你以爲狄克的家那麼容易接近?被守衛發現,你覺得自己有什麼實力全身而退?”
桑時微擡眸迎上去:“我可以聞到。”
“只要我全神貫注,三百米內有人的氣味,我可以察覺到。”
顧裴斯差點兒忘了這可是嗅覺天才的靈嗅,避開人,對她來說再簡單不過了。
“而且。”
桑時微冷靜出聲:“狄克這種身份,會被他邀請來家裏做客的人,身份地位都不容小覷,所以他不會在這裏安攝像頭,因爲他們這種人,最在乎的就是私密。”
顧裴斯眼神複雜地看着她。
還以爲她被複仇衝昏了腦子,竟傻呵呵上去送死。
沒想到她還帶着腦子。
男人沉默了幾秒,但在心情忐忑的桑時微眼裏,幾秒如同過了幾十分鐘,那樣難捱。
遲遲沒等來男人的回覆,以爲他仍舊不肯罷休,終究是泄了氣一般,只好妥協出聲。
“我跟你回去。”
她猶豫了幾秒,還是忍不住開口:“今天的事情是我自己的意思,和宋鶴冕無關。”
宋鶴冕,宋鶴冕,又是這個宋鶴冕!
顧裴斯心底最後幾分不忍也被她徹底撕碎,失望和憤怒的情緒如洪水決堤,再也覆水難收。
“好。”
他聲音冷到幾乎能將面前的空氣凍住:“先下山,我可以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桑時微半信半疑,但也明白今天她能走的路,也就到這兒了,便只能跟着顧裴斯先下山。
視野的光線逐漸明亮,人潮的聲音也清晰起來。
她在暗影裏,沒在往前走,輕聲在男人背後開口。
“剛纔答應的事情,不要反悔。”
男人腳步微頓,側頭過來,眼底沒什麼溫度,脣瓣的冷笑夾着意味深長的諷刺。
“我答應什麼了?”
桑時微瞳孔驟縮,幾步邁過去,站在他面前:“你說過,不會爲難宋鶴冕,不會因此遷怒於他!”
“堂堂顧氏總裁,難道這麼不守信用嗎!”
男人的眼眸黑得純粹,帶着戾氣。
爲了那個男人,她還真不知疲倦!每句話都碾在他身爲男人的自尊上。
他看着她,像是在看一個可悲的小丑,可在她眼底,卻倒映着他的樣子。
“桑時微,你太高看自己了。我也沒有那麼幼稚,因爲你這種女人遷怒一個世家大族。但,”
男人頓了頓,黑仁裏凝結出幾篇冰花,即便籠罩在幽寂的怒火中,依然沒有絲毫融化的跡象。
“顧家和宋家的恩怨早就根深蒂固。”
“你憑什麼覺得,自己能改變什麼?”
桑時微攥着手掌,被顧裴斯的話羞辱到體無完膚。
是啊,她算什麼,如果不是因爲有個靈敏的鼻子,他們這種上流社會的人,哪個會多看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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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斯!”
薄沁披着件淺粉色羊毛披風,尾部的流蘇隨着纖細的腰肢輕輕晃動,即便是快步走來,姿態也是得體大方。
這就是大家族培養出來的女兒,得體,端莊。生來便是不畏懼燈光的。
桑時微的窘迫更加無處遁形。
“我還找你呢,剛纔品了瓶紅酒,味道不錯,是你喜歡的酸度和澀感,我們去嚐嚐?”
冷風拂過,直直吹進了桑時微心裏。
她不懂瓶酒,几几年生產,北半球還是南半球的葡萄,她都不懂,她喝酒只知道說“這個勁兒大,那個勁兒小。”
以前顧裴斯也嘗試教過她,後來見她不喜歡學,便也不勉強,酒會上她跟着顧裴斯社交,什麼也說不出來,顧裴斯便拉着她誰也不理會,專心給她找喜歡的甜品。
可如今,男人由遠及近的聲音砸在她耳廓。
“嗯,好久沒人陪我品酒了。”
同樣的人,卻是截然不同的態度。
他是在諷刺她?和她在一起的那些年,只能自降身價?
他還真是樂此不疲,想方設法往她心上捅刀子啊。
“桑小姐。”
薄沁的笑容禮貌大方,挑不出絲毫錯誤,她挽着顧裴斯的手臂,大方地開口:“你也過去嚐嚐吧,都是世界頂級的紅酒,味道很不錯的。”
“不了。”
桑時微淡淡開口:“不是一個圈子的,何必硬融呢。”
她和顧裴斯,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硬融進去,彼此都不舒坦。
男人森寒的目光掃過,重重碾在她身上。
“我有我喜歡的東西。”桑時微繞過薄沁和顧裴斯,腳步放緩:“但不在這裏。”
說罷,邁步離開。
“裴斯。”薄沁嬌滴滴地開口:“你看她,哪裏把你放在眼裏了?”
男人不動神情地抽回手,方纔的柔軟全然不見。
“我不喜歡紅酒。”
薄沁空了的手腕被夜風吹的陣陣發寒:“你以前,不是最喜歡紅酒了嗎?”
顧裴斯沉默的目光卻落在不遠處的甜品區。
他以前確實喜歡紅酒,可後來甜品吃多了,就習慣了。
紅酒又澀口又沒勁兒,有什麼好喝的。
這句話翻滾在腦海,攪得他翻天覆地的煩躁起來。
薄沁順着顧裴斯的眼神看過去:“甜品?那東西又廉價又不健康,裴斯,你想吃那個?”
“沒有。”
他擡手幫薄沁整理好落下半個肩膀的披肩。
“去品酒吧。”
幾十年的習慣都能改,在改回去,也沒什麼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