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妄的印象裏,北城並沒有這麼一號人物。
嘴裏叫着顧總,但語氣裏卻沒半分敬畏。
“以後你就知道了。”
江妄懶得和他浪費時間,抓着姜聽晚的手離開,夜風瑟瑟,他隨便叫了個車把她扔進去。
“馬上回家。”
他語氣森冷:“合作期內,如果再做這種事情,希望姜小姐早點讓卡斯得準備違約金!”
姜聽晚被這樣野蠻地推進車裏,大腿磕碰到車門,蒼白的小臉瞬間浸出細密的冷汗。
他這纔看到她腿上大片的青紫。
“我知道了。”
姜聽晚只是點頭,沒了那副玩弄人心的魅氣,此刻只剩下可憐的單薄。
車門緩緩滑動,合上的最後幾秒,被男人修長的骨節扣住,下一刻,便見他跟着上了車。
姜聽晚錯愕地擡眸。
“姜小姐不用多想。”江妄冷漠地出聲:“我只是怕姜小姐死性不改,半路溜下車跑回去。”
腿上的痛還未散去,姜聽晚脣瓣蒼白,自嘲地挑了挑。
“原來在江副總的心裏。”她盯着自己腿上的傷,越發失神:“我這麼踐啊。”
一口氣堵在江妄的心口,沉不下去。
車窗外接近匆匆閃過,斑斕的霓虹攪混在一起,映照進車內。
“剛纔那個男人是誰。”
江妄出聲,想起那男人的模樣,絕非是個身份普通的人。
“海科生物的賀泠霽。”
姜聽晚沒有隱瞞。
江妄眉心深蹙。哪怕和這行業半天關係都牽扯不到,但海科生物的名頭,他還是聽說過的。
他們作用全球最頂尖的生物研究院,無數國家花重金想將其佔爲己有,但海科生物卻能做到不被任何政府裹挾,安然無恙度過至今,手裏掌握着印象全球生物的科技和能力。
賀泠霽,海科生物的唯一負責人。
江妄忍不住冷笑出聲。
“姜小姐還真是會挑人。”
勾搭上的都是世界級別的大人物。
江妄的諷刺落在姜聽晚的耳邊,她沒解釋什麼,實在是渾身都疼得厲害。
車子到了酒店門口,江妄不耐煩地轉身,才發現姜聽晚閉着眼睛,似乎是睡着了。
“起來。”
江妄沒好氣地推了推她的肩膀,女人混沌的眸子艱難地睜開,意識在男人冷漠的瞳孔裏,漸漸清明。
她也不知道自己剛纔是睡着了,還是暈過去了。
此刻渾身都疼得好像骨頭要碎掉一般。
姜聽晚強撐着身體下車,腳步發虛,整個身子重重地靠在車門上,連喘了好幾口粗氣。
“姜小姐的苦肉計,最好還是別浪費在我身上。”
江妄雷打不動的一副冷聲,但眼底卻不動聲色地飄過幾分複雜。
“那還真是遺憾呢。”姜聽晚扯了扯脣瓣,強撐着起身,胃裏忽然翻攪的痛逼她踉蹌地奔向旁邊的大樹。
手扶着樹幹,恨不能把胃都給吐出來。
此刻的姜聽晚,渾身雪白到幾乎沒有一點血色,凌亂的髮絲在單薄的肩上散開,聖潔的白和極致的黑對比明顯,無端顯出強烈的悽美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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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妄心口發緊,再難自控。
姜聽晚感覺到髮絲被人輕輕扶起,男人指腹的溫度從肩膀處一閃而過,她把所有力氣都吐完了,直起身子想說什麼,卻半個字都發不出來。
所有的逞強和僞裝都在這一刻崩塌,她再沒支撐的力氣,徹底昏死在江妄的懷裏。
她沒聽到他崩潰的低吼,也沒看到他眼底破碎的星光。
只覺得這一覺睡得格外踏實和舒服。直至再次睜眼,已經躺在柔軟的牀上。
姜聽晚動了動身子,骨頭還是鑽心的疼,黑暗中感覺到身側的牀塌陷下去一塊,她順着月光看過去,江妄就這樣趴着牀邊睡着了。
他的頭側着枕在胳膊上,頭髮落在額前,正好漏出太陽穴上面那道蜿蜒的疤痕。
這就是當年的槍傷,留下的傷口吧。
當年他單膝跪地,滿眼都是深切又極致的愛意,那句“你願意嫁給我麼。”
只說了前半句,槍聲響起,他已滿頭是血。
哪怕是倒在血泊裏,他仍倔強地看着他,急不可耐地張嘴,半天才艱難的發出幾個音節。
“快……走……”
生命中最後的力氣,他還在擔心她。
此刻的房間內,靜謐無聲,那道蜿蜒的疤痕刺痛着姜聽晚的神經,她像是被人狠狠踢了一腳,疼得五臟六腑都挪了位置,血肉模糊地攪成一團。
她在卡斯得這麼多年,什麼非人的折磨都受過了,但從未有現在這般難熬。
風吹紗簾,燈影幢幢,姜聽晚終於忍不住,在寂靜的夜色裏痛哭無聲。
傻江妄啊,再活一次不容易,這次你聰明點,別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
江妄醒來的時候,姜聽晚正靠在牀頭髮呆,蒼白的月光照在她身上,透着不流世俗的清冷。
她比五年前,還要瘦上許多。
想起剛纔抱着她上來,碰到她身上的每一處,她都忍不住痛得皺眉。
“你身上的傷,都是怎麼來的。”
聽見男人沙啞的嗓音,姜聽晚收攏好清晰回頭,依舊是漫不經心地笑意。
“不知道,亂搞的時候碰傷的吧。”
她對自己毫不尊重,明明是自己的身體,在她口氣裏好像成了個殘破的玩具。
“姜聽晚!”
江妄忍無可忍:“你再和那些人牽扯下去,命都會沒了!”
他語氣很兇,但小心藏着那股擔憂,還是悄無聲息地鑽進了姜聽晚的心裏。就像跟針落進去,針尖梗在肉裏,不是多麼劇烈的痛,卻痛得足夠纏綿而漫長。
她有幾刻繃不住情緒,就想窩在江妄的懷裏哭。
但她做不到,這些年的傷都捱過來了,她早就沒有退路了。
“你聽過戲麼。”
姜聽晚忽然轉了話鋒,江妄一時沒反應過來,她便繼續自顧自地說着。
“看戲的人看中了唱戲的人,唱戲的人有什麼選擇?”
“順從,或者死亡。”
江妄愣住,眼底的心疼悄然散開。
姜聽晚看不得他這個樣子,凝重的神情忽然被諷刺地笑意取代。
“江副總不會真聽進去了吧?”
“現在又不是舊社會,沒那麼多不可言說的苦衷。”
姜聽晚的嘲諷肆無忌憚,直插人心:“江副總啊,怎麼這麼多年了,你還是這麼好騙?”
江妄心裏翻滾着火氣,從旺盛的灼燒到漸漸歸於寧靜,他一句話也沒回,就這麼靜靜地看着她。
看着她無所謂的笑意,直至僵硬在嘴角,連自己都說不下去。
只得偏過頭不看他。
她聽見他起身的聲音,腳步漸漸走遠,直至離開房間,姜聽晚才終於鬆了口氣。
她怕自己捨不得,更怕自己忍不住。
但沒多久,身後又有腳步聲響起,姜聽晚沒動,頭頂不輕不重地落下男人沉穩的嗓音。
“記得擦藥。”
江妄沒再逼她說什麼,反正說得話沒一句能聽得。
屋子裏重新歸於安靜,姜聽晚轉身看過去,牀頭放着一個保溫碗,和活血化瘀的藥瓶。
她身子發僵,打開保溫暖,裏面的粥還熱着。
所有情緒像是忽然開閘的洪水,傾瀉而出,再也無法忍受。
粥很甜,應該是他格外加了糖,甜味順着喉頭滑落,她還是覺得苦。
苦到無法呼吸,苦到即便整個身子都縮進了被子裏,還是覺得冷。
夜色漫長,姜聽晚承受不住,痛哭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