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江毫不懷疑,若不是屏風擋住了月清音,這野丫頭能衝進來薅他衣領子!
沉默了好半晌,李春江終於緩過氣來,咳得雙眼都有些泛紅。
“我當然想啊,但……”
他張了張嘴,想起前兩日來得早,恰逢趕上王首輔出門。
見他往王府門前送花,只是面露幾分古怪之色,一番話語雖句句不提髒字,但言語之下隱約有幾分讓他消失在眼前的意思。
不得不說,首輔就是首輔,一個髒字不帶,氣場卻渾然天成。
這也是那日月清音問他,爲何魂不守舍的。
“丫頭,門第之見倒也沒有那麼容易打破。”
沉默了許久,李春江長嘆一聲。
“不是人人都像夜北冥,能接受我們這種商賈之家。”
他翻身下地,踩在腳踏上,擡起頭來隔着屏風認真看向她。
哪怕是屏風,也沒擋住她滿臉急切之色。
“我何嘗不想追求王小姐,但如王首輔所說,士農工商,就算他能接受,王姑娘能不能接受。”
“她本就是金尊玉貴的首輔之女,跟了我要權無權,空有一身富貴和低踐身份。”
李春江苦笑一聲。
“這輩子讓人指着鼻子戳脊梁骨,她本不該過那樣的生活。”
“是嗎,你這樣想?”
聽見李春江這樣說,月清音豎起眉頭。
“你不問她,怎知她不願過這樣的生活?”
“柔兒是個好姑娘,她明事理知是非。”
“王首輔老頑固一個,你又不娶他過門,跟他談什麼門第之見!”
月清音這一番犀利言論,徹徹底底驚傻了李春江!
這、這……
話雖如此,但!
“你看王之柔跟我交好還看不出來嗎?”
“她願意跟我玩,不是因爲我王妃的身份,而是因爲我是月清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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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門第之見,你準備讓這四個字困你一輩子?”
月清音說着,伸手撫上屏風木脊。
“李春江,你我自小一起長大,你是什麼人我很清楚。”
“你若是娶了王之柔,一定會對她好!”
“你不想看着她跟你受苦,難道你就願意看着她跟別人受苦?”
她指尖輕釦,有太多話她不能說,夜北冥與她說的詳細,不表示她能這般對他人和盤托出。
那人要禍害別人她管不了,可一邊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另一邊是青春活潑心無城府的王之柔,她不希望眼睜睜看着兩個人都受苦。
“那個人,她甚至見都沒見過,你要怎麼保證他又是柔兒的良人?”
她說着,甚至激動地雙眸微微泛紅。
看着面前的李春江,就像是看着當初畏縮不前的夜景煥!
哪怕是她親自站在他面前,問他願不願意娶她,得到的結論依舊是大局爲重,大局爲重!
她不知道,娶了她,影響了什麼大局?
她月清音是上不了檯面的人嗎!
不,正相反,她是個高傲的人。
這麼多年來,世人唾棄她,世人詆譭她,頂着衆人古怪的臉色出入安王府。
她從來都在風雨裏,他卻站在屋檐下嘲笑着她的狼狽!
月清音不是沒有骨氣。
而是她的骨氣,都用來爭取自己的未來!
所以她前世纔會死的那麼慘,撞在南牆上,頭破血流!
但她不後悔,哪怕重活一世,沒有前世的那些記憶。
但凡她有機會爭取自己的未來,她依舊會選擇那樣做。
夜景煥沒娶她,是他的損失,不是她月清音的!
一如此刻。
“李春江,你自己考慮好,倘若再過幾日這門親事徹底定下來,可是回天乏術了。”
她說着,隔着屏風見到李春江的愕然之色,一字一句道:
“若你要親眼看着王之柔嫁人,這些話,我斷不會再說第二次。”
沉默持續了片刻,低氣壓彷彿瀰漫在房間裏的每一個角落。
窗外吹來染着花香的薰風,卻彷彿染不到兩個人的心頭。
“你說的我都知道,我何嘗想她嫁給別人?”
“若是重來,若是重來一次,我……”
他說着,許是病中的原因,這次不再壓抑着自己的情緒,漸漸地紅了眼眶。
“重來一次如何?”
月清音秀眉緊蹙。
“重來一次,你寧可沒有遇上她?”
“不。”
李春江搖了搖頭。
“若是重來一次,早知會遇上她,我寧可去考取功名!”
“這時花坊再好,也換不來她在我身邊。”
這個回答,出乎了月清音的預料。
她瞪大了眸子,紅脣微張,當然知道李春江的話不是玩笑。
正相反,李春江經商,並非因爲他課業不好。
而是李春江課業過於好了!
李春江的父親,曾是一名落魄秀才,懷才不遇趕考十年落榜,於是自小就將厚望寄託在李春江身上。
李老爺有一副好皮囊,後來和李夫人成了親,便有了李春江。
時花坊,便是李春江母親留下的產業。
父親自小嚴厲教導,要李春江好好攻讀課業,考取功名!
而李春江也是個骨子倔的,十年前縣試的童生,李春江勇奪第一!
推舉到府試,李春江不負衆望的做了秀才。
同年,第三級院試,李春江做了舉人!
可以說,李春江這短短半生,一直都走在所有人的前面。
然而變故,就發生在李春江做舉人後第二年的鄉試上。
過了這一級,就可以說是鯉躍龍門!
而月清音心裏很清楚,別說是鄉試了,以李春江的才華,就算是春闈,乃至於殿試名次都不會太差。
偏偏那一年,李春江生出了反骨。
他被推舉直接獲得了鄉試的名額,可是那次考試上……
李春江缺考了。
李家急壞了,都以爲李春江在趕考的路上出了什麼意外。
只有月清音得知此事之後,在兩人時常一同玩耍的地方找到了李春江。
那年,他已是翩翩少年郎,一個人負手站在湖邊,徒生幾分滄桑無力之感。
他說,小月兒,你怎麼來了。
他說,小月兒,你知道嗎,我不想做進士。
那是我爹的夢想,不是我的。
打小他那樣對我,頭懸樑錐刺骨,我時常有些懷疑我是不是他的兒子。
還是說,如果我考不上進士,我就不配做他的兒子。
他的話言猶在耳,一字一句直錘心底。
“他越想我做,我就越不想做,他自己完不成的事情,就讓他帶進棺材,爛在地裏!”
“我李春江是個活生生的人,不是他來實現當年夢想的工具。”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這麼多年來,他可有一天將我當做他的兒子!”
李春江從未在她面前露出過如此失態的一面,那一日,她陪着他,在山上吹了一夜的風,淋了一夜的霏霏細雨。
她看着李春江慢慢紅了眼,落了淚,又慢慢恢復平靜,滿是愧疚的看向她。
他說她一個嬌嬌小姐,本不該陪他受這些苦……
那之後,月清音就知道。
李春江心裏,究竟有多厭惡所謂的名利所謂的功名。
可是厭惡名利如他,有朝一日竟會爲了一個姑娘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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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般說着,月清音緩緩酸了眼眶。
沉默片刻,她卻忽然笑了。
“李春江,你跟我說過一句話你還記得嗎?”
“你的人生是你的,你接下來的路,你要自己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