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醫院,按理來說是個閒職。
對文霄來說卻不僅如此。
應召匆匆忙忙來到了宮裏,差不多已經是午膳的時間了。
他頂着烈日,一邊懷念着太醫院摸魚的日子,一邊心裏罵罵咧咧那些個看他不順眼的老東西。
要是不服,這個醫官首席誰愛做誰做!
誰像他一樣,一個人人都可以摸魚的工作,愣是做成了愛崗敬業的勞模。
文霄來到了靜明湖畔,本已無心欣賞風景,可是還沒來得及邁開步子,便遙見石臺旁一名女子,身着素白色輕紗坐在湖畔,光着腳看向遠方。
她的眼光,不同於那些在後宮關久了,目光呆滯滿眼算計的女人。
從尚未完全瘋魔的眼光來看,料想應該是才入宮不久。
畢竟在文霄眼裏,後宮的女人都是瘋子。
執着的要去躺一張龍牀,鬥得你死我活,倒頭來連一個正眼都得不到。
就算是後宮,領着俸祿摸魚不香嗎?
文霄默唸三遍,後宮女人看不得,後宮女人摸不得,後宮女人都是瘋子,便腳步匆匆的離開了御花園畔。
他不曾注意,身後一襲素色衣衫的女子扭過頭來,挑挑眉看向他的背影,脣角勾起一抹興味的弧度。
“盼春,這位大人是什麼人?”
她說着,草叢裏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宮女聞言探出頭來,草葉粘了滿身,順着尹娥的目光向小道盡頭看去。
“娘娘,這是太醫院的首席醫官文太醫,年紀輕輕醫術了得呢。”
她說着,微微紅了臉。
“就是這麼一把年紀還沒成家,您可是不知道,文太醫每次一來,這些個宮娥有多期待。”
尹娥笑了笑,看向她。
“你也是?”
“啊……我?”
盼春被尹娥突然點到名,不由得猛地眨了眨眼,隨即俏臉泛起一抹紅霞。
“奴、奴婢……奴婢身份卑踐,不敢肖想。”
女子說着,低頭看了看自己狼狽的衣衫,眼底的自卑星星點點的涌現。
“身份又不能決定什麼。”
尹娥笑了笑,看向自己紅腫的雙手,柔柔的吹了吹。
“誰知道最後飛上枝頭的,是山雀還是鳳凰。”
盼春見狀皺了皺眉,露出訕訕之色。
“娘娘,您沒事吧……”
她說着,看向尹娥方纔在坤寧宮被燙紅的雙手,滿臉心疼之色。
“都是奴婢笨手笨腳,纔會害您被皇后娘娘刁難。”
“呵,傻丫頭,你以爲你聰明點皇后就不會刁難我?”
尹娥對於這件事,看得很開。
這次,是開水。
下次,說不定就是刀劍了。
“區區一雙手有什麼,這後宮的水太深,弄不好,命都會沒。”
聽着尹娥這般平淡的語氣,盼春不由得慘白了臉色,滿是不可置信的看着尹娥。
“娘娘,您……這。”
“我升位太快,惹來他人妒忌定是常事。留在我身邊,說不定連個全屍都沒有,你可想好了?”
這個丫頭,是後來升位之後新派來的,一副心智不成熟的模樣。
不過,小姑娘十二三歲的年紀,害怕也是正常。
“我要跟着娘娘。”
盼春伸手摸索着,露出驚喜之色!
“呀,我的鞋子找到了!”
她手忙腳亂的穿上,溼漉漉的從草叢裏爬出來。
“娘娘,我們可以回宮了!”
尹娥:“……”
她一時間不知道,該說這丫頭傻還是聰明。
皇后將她的玉佩扔進了湖裏,這丫頭竟當真脫了鞋就跳了進去。
若不是出身南塘,只怕是這御花園裏又要多一具屍體。
尹娥站起身來,身後的盼春滿是一副狼狽之色,滿身溼漉漉水跡,亦步亦趨的跟在她身後。
“娘娘,我要跟着您的。”
尹娥挑了挑眉,神情波瀾不驚。
小姑娘,估計連什麼是生死都不知道,這麼蠢的丫頭派到她宮裏來,能活到幾時。
尹娥脣角撇了撇,這麼多年來行走江湖,倒是不怕生離死別,唯恐明知下一刻就會死的人生前多少有點感情。
“就算是死……”
盼春丫頭嘀咕着,也不看商姮娥的背影,只是看着自己溼漉漉滴着水的裙襬緊貼在身上,和她的清風霽月皎皎其華形成鮮明對比。
“就算是死,盼春……盼春帶您一起逃出去!”
尹娥:“……”
聽着身後丫頭碎碎唸的嘀咕語聲,尹娥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沉默之間,景陽宮的輪廓已經出現在眼前。
“主子,你回來啦!”
青柳兒遙遙見到尹娥的身影,飛快的跑出來露出一副歡快容色。
尹娥挑了挑眉,將自己燙紅的雙手縮在廣袖中,背到身後。
“嗯,怎麼了?”
“主子,你哪裏不舒服嗎?宮裏來了太醫,說要給您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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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柳兒露出擔憂之色。
“小問題罷了,不礙事。”
青柳兒皺了皺眉,心知她憑藉暗香樓稱霸多年,醫術說不上一絕,但至少也不是太醫院這羣狗東西比得上的。
究竟是什麼毛病,竟要太醫上門來瞧。
殊不知,文霄不是尹娥叫來的,而是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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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尹娥會杏林之術,皇后可不知道。
尹娥負手而立,緩緩踏入景陽宮的大殿。
文霄擡起頭來的一刻,不由得一愣。
不得不說,白色真是世間萬物最初始的顏色。
她可以白的聖潔,也可以被任何顏色所親染。
一如此刻陽光落在她的裙襬上,倒影出一片耀目的金輝。
“微臣叩見娘……”
文霄想着,從椅子上起身。
正要跪下去,擡眸看見面前的女人,卻是狠狠一愣!
來者不是別人,竟就是他路過靜明湖畔時那名坐在岸邊的白衣女子?!
那自己說那些後宮全是瘋女人的胡話,豈不是全讓她聽到了?
文霄尚未出口的請安硬生生頓在喉中,尹娥卻看也不看他,只是揚着下頜蓮步款款來到桌前,看向青柳兒嗓音淡淡。
“柳兒,來斟茶,然後去看看午膳準備的如何了。”
“是,主子。”
青柳兒眨了眨眼,一邊想着平時主子不都自己斟茶,甚少經由人手嗎?一邊來到她身邊拿起沒用過的茶盞斟茶。
與此同時,卻見商姮娥扭頭看向要跪不跪,整個人凝在原地的文霄,輕笑一聲。
“文太醫,你初來乍到就行此大禮,見一面就叫娘,怕是不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