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江顯然沒想到會看見這樣一幕。
方纔敲開王之柔房門的罪惡感一鬨而散,取而代之的是激烈的心跳,喘促的呼吸,和……劫後餘生的慶幸。
王之柔雙目空洞,緊握着衣襟無措的縮在牆角。
牀上,滿牀的淋漓鮮血,衣襟殘片,和碎裂瓷片……
牀前,趴着早已經不省人事的相文成。
李春江喘着粗氣,幾乎是腿一軟,便在王之柔牀前跌坐下來……
碎裂的瓶頸被他扔在地上,染着血跡咕嚕嚕滾了出去。
這一刻,他甚至已經忘了應該關切王之柔一番,只沉浸在自己殺了人的恐懼之中。
他畢竟是個商人,也是個讀書人。
從小到大,見過世間百態,讀過萬卷聖賢,都沒想過自己還會有殺人的這一天……
王之柔咬緊了脣,淚水宛如斷線的珍珠顆顆跌落。
眼看着從絕望到希望,到看見李春江滿臉的茫然震驚無措,直到此刻彷彿才找回了半分呼吸的頻率。
她瞪大了眸子,雙手死死握住胸前的錦被……
丫鬟已經被相文成迷暈,到現在都沒能醒過來。
她幾乎難以想象,若不是李春江出現的及時,她、她恐怕已經……
……
“什麼,小姐房裏傳來打鬥聲?”
王首輔聽見這個消息的一刻,幾乎是嚇得魂飛魄散!
而王夫人也是瞪大了眼睛,和王首輔對視一眼。
兩個人幾乎來不及反應,甚至來不及更衣便匆匆下了牀,招呼下人往王之柔的閨房方向跑去!
發現異樣的,是門房的老張。
今夜巡夜之際,聽到王之柔房裏傳來古怪的聲音。
但他畢竟是個下人,男女有別,就算是發現了異樣也不敢去貿然查看,只能驚惶無措的敲開了丞相府寢殿的大門。
火光匯聚而來,此刻倘若有人在丞相府的上空便能發現。
夜色深深,丞相府內竟飛速聚集起一條火龍,直衝後院的精緻閣樓而去。
王首輔和王夫人甚至沒有時間想太多,直到來到王之柔閨閣的門前,還沒來得及推門,便見王之柔已經臉色煞白的攏好了衣襟,跌跌撞撞的衝了出來!
“柔兒!”
王夫人心急如焚,見到女兒這副狼狽模樣,心裏更是沒由來的咯噔一聲!
她連忙丟了宮燈,惶急的迎了上去,一把托住了腳步虛浮的王之柔。
“柔兒,你這是怎麼了!”
她瞪大了眸子滿臉慌張之色,溫軟的柔荑拂過她凌亂的髮絲,這一刻更是急的紅了雙眸。
“快告訴孃親,誰欺負你了,讓你爹宰了那個畜生!”
與此同時,王首輔也目光緊緊地盯着這一幕!
他氣的胸腔發緊,一時間血液上涌,若不是強忍着一股怒氣,只怕是氣的當場就要昏厥過去。
只是沒想到,王之柔過了起初的慌張無措,再擡起眼眸之際……
通紅的雙眸倒映着王夫人擔憂的目光,倒映着二人身後凝聚的火光,幾番張口欲言又止,只逼出了一句:
“沒、沒什麼,爹孃,我沒事。”
僅僅這樣一句話,就讓王首輔氣炸了肺!
“到底怎麼回事!”
他一聲怒吼,嚇得王之柔整個人一顫,滿臉惶恐的縮進王夫人的懷裏。
“是不是李春江!”
男人劍眉緊蹙,雙目中的怒火已經快要噴薄出來。
他想不到,除了李春江,還有什麼人值得王之柔如此維護!
她怎麼就沒想過,李春江既然幹得出如此禽獸的事情,怎麼可能是她的良配!
“沒有!”
王之柔聞言瞪大了眸子,連忙下意識反駁道:
“不是他!”
她的行爲舉止異常如斯,王首輔聞言,竟不再管王之柔的反應,只是抄起火把就要向屋內衝去!
“爹!”
王之柔慌了神,伸出手就要拖住王首輔的衣襬。
可是動作迅速如她,也跟不上怒急的王首輔的步伐。
絲滑的衣襬自指尖拂過,王之柔瞪大了眸子,幾乎顧不得王夫人的阻攔,提起衣襬就要衝進屋內。
“爹,不是你想的那樣!你聽我解……”
她話音未落,王首輔已經一腳踹開了閨閣的大門!
空空如也的大堂內,一派平靜。
除了少了一只王之柔素來喜愛的古董花瓶,似乎並沒有什麼不妥。
“爹,爹!”
王之柔跌跌撞撞的跟了進來,還沒來得及攔住王首輔,便聽他咬緊了牙關怒罵道:
“那個畜生在哪!”
說話間,他已經一擡腳踢開了王之柔閨閣的大門。
‘吱嘎’一聲巨響,王首輔用的力氣之大,竟一腳將王之柔的閨閣大門硬生生踹斷開來。
然而,王之柔甚至來不及阻止,看見面前這一幕之際,王首輔卻硬生生愣在了原地……
……
“柔兒,柔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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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夫人緊跟着衝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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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也僅僅是她一人。
大半夜的,多數人大腦還沒來得及清醒,王夫人也是如此。
哪怕一路急匆匆的趕過來,竟也沒跟得上這父女倆的步伐。
只是看見面前這一幕,卻聽她猛地倒抽一口冷氣,整個人更是露出震驚之色,整個人身形不穩的晃了晃。
“這、這竟然……”
而此刻,李春江已經滿臉木然頹敗之色的跪在王之柔牀前。
他身上,還染着乾涸的鮮血,整個場面顯得要多詭異有多詭異。
“李春江,叩見王大人……”
他嗓音虛弱,與其說是行禮,細聽之下,卻彷彿魂都丟了一半。
他木然的看着地上的血跡,水光倒映着月色,整個人跪在牀前,冷風吹過,竟連着冷汗浸透了衣衫。
明明是燥熱的初秋,卻硬生生迎來了寒冬的凌冽……
王夫人看見這血腥的一幕,整個人無措的後退半步。
她一個踉蹌,近乎是倒在了王之柔大堂的楠木太師椅上……
而王之柔衣襟凌亂,眼角還染着尚未乾涸的清淚,看着面前這一幕,只是跪在地上挪動着向前,伸手抓住了王首輔的腰帶。
“爹……”
她語氣中滿是悲愴,說話間,更是難掩哽咽道:
“都是柔兒的錯,不能怪李公子,你、你們不能帶他去見官啊……”
她說着,清淚顆顆砸落。
哪怕指尖仍舊害怕到顫抖,到最後那一刻,心裏惦記的卻仍舊是李春江的安危。
王首輔愣在原地,不知道該如何反應,王之柔卻擡起頭來,滿臉決然之色的看向他。
“爹,如果真的要抓……就讓官府抓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