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這話問得看似無意,卻讓沈知念眼眸倏然一擡。
她還未開口,裴淮年已擡眼看向歐陽靜婉,語氣平淡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冷意:“大嫂多慮了,不過是流竄的歹人臨時起意,官府已經在追查了。”
歐陽靜婉被他看得一窒,訕訕地笑了笑:“是我多嘴了,主要是太擔心知唸了。你看這桌菜,都是廚房特意做的補身的,快多吃點。”
她說着,也給沈知念夾了一筷子蝦餃,“這翡翠蝦餃是你愛吃的吧?以前淮年總愛買給……”
話說到一半,她像是突然意識到什麼,慌忙改口:“是我聽說你愛吃,特意讓廚房做的。”
沈知念看着碗裏堆起的菜,實在沒什麼胃口,只小口抿着烏雞湯。
燉得酥爛的雞肉在舌尖化開,暖意卻沒傳到心底——
白日裏的驚嚇尚未散去,歐陽靜婉這刻意的熱絡,更讓她覺得渾身不自在。
裴淮年將她的神情看在眼裏,放下筷子道:“知念,若是乏了,便先回房歇着,不必勉強自己。”
沈知念搖搖頭:“沒事,再陪清名坐會兒。”
清名正拿着個小勺子舀湯,聞言仰起臉:“嬸嬸,你要是累了,我給你捶捶腿呀?先生說,孝順長輩纔是好孩子。”
孩子純真的話語驅散了些許尷尬,沈知念忍不住笑了:“嬸嬸不累,陪清名吃完這碗湯好不好?”
“好!”清名用力點頭,小口小口地喝着湯,偶爾擡頭看看沈知念,又看看裴淮年,小臉上滿是好奇。
裴淮年看着沈知念脣邊難得的笑意,緊繃的下頜線柔和了幾分,伸手替她拂去落在肩頭的一縷髮絲,動作自然而親暱。
歐陽靜婉坐在對面,看着兩人之間無聲的默契,端着湯碗的手指微微收緊,眼底閃過一絲晦暗不明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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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膳後,清名膽子更大了些,拉着沈知唸的手要去看他新畫的畫。
沈知念看裴淮年與歐陽靜婉正在門邊說話,便跟着清名去了偏廳。
“嬸嬸你看,這是我畫的將軍府的海棠樹。”清名鋪開畫卷,上面歪歪扭扭畫着棵開滿花的樹,樹下站着兩個小人,“這個是叔叔,這個是嬸嬸。”
沈知念看着那兩個手牽手的小人,雖畫得歪歪扭扭,卻透着孩子氣的真誠,忍不住笑了:“畫得真好。”
清名被誇得不好意思,小臉蛋紅撲撲的,突然湊近她,小手捂着嘴小聲問:“嬸嬸,你今天爲什麼會遇到壞人啊?我聽孃親說,是因爲你從前和離,得罪了厲害的猴子,所以纔有人來報復你。”
“猴子?”沈知念一怔,隨即反應過來他是把“侯府”聽成了“猴子”,眼底的笑意淡了些,卻仍溫柔地摸了摸他的頭,“猴子……已經被熊大打跑了。”
清名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小眉頭皺了皺:“那熊大是不是和叔叔一起打跑的猴子啊?孃親還說,今天是叔叔救了嬸嬸,叔叔真是大英雄!”
沈知念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嗯了一聲:“是的,所以清名要好好吃飯長力氣,以後也做個能保護別人的小英雄。”
“好!”清名用力點頭,立刻拿起畫筆,蘸了濃濃的硃砂,“那我再畫個大英雄,一起保護嬸嬸。”
他畫得格外認真,額前的碎髮隨着低頭的動作垂下來,透着一股憨態可掬的模樣。
沈知念望着他的側臉,脣角的笑意漸漸柔和。
她輕輕握住清名拿筆的小手,幫他調整了握筆的姿勢:“這樣畫,手臂就不會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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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院裏。
裴淮年攔住正要回房的歐陽靜婉,語氣沉的沒有一絲溫度:“大嫂,今日我派人同你說的事,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歐陽靜婉臉色一白,攥緊了袖中的帕子,聲音帶着委屈:“淮年,清名他身子骨還沒養好,經不起折騰。這麼大的將軍府,難道就容不下我們母子二人嗎?再說了,我們娘倆吃得少,絕不會給你添麻煩的。”
裴淮年面色冷凝,目光銳利如刀:“添麻煩?大嫂難道忘了,今日在秋收節,你對知念說了什麼,需要我一字一句提醒你嗎?”
歐陽靜婉眼神閃動,避開他的視線:“我不過是同知念說些家常,回憶起從前和你大哥逛集市的日子,難道這也有錯?”
“家常?”裴淮年冷笑一聲,“你說的那些話,有人一五一十都告訴我了。你也說了,是你和大哥同我一起,爲何跟知念說的時候,便只有你和我?”
他目光凌厲掃過她:“我念着大哥的情誼,收留你在府中,可你在知念面前故意混淆舊事,是什麼意思?”
歐陽靜婉被問得啞口無言,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卻仍強辯:“你大哥去世了,我就沒提他。”
“大嫂,你明知道自己到來後,外面已有諸多風言風語。知念大氣,不計較這些,不代表你可以在府中胡說八道,混淆是非。”裴淮年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
“我……我不過是記錯了,隨口說說罷了,知念不會放在心上的。”歐陽靜婉又說。
“她會不會放在心上,輪不到你操心。”他轉頭瞥了一眼偏廳的方向,沈知念正陪着清名搭積木,兩人的笑聲隱約傳來,那暖意卻絲毫沒軟化他的語氣,“將軍府不是你搬弄口舌的地方。”
歐陽靜婉沉默片刻,語氣無奈:“淮年,我畢竟同你……”
她語氣驟然停止,又刻意加重了語氣:“難道、難道我在你心裏就是這樣卑劣的人嗎?”
裴淮年沉默沒回應。
“好,你如何看我不重要,可是清名是你大哥在世上唯一的血脈了,你難道真的忍心連他也趕走?他還那麼小,離開將軍府,萬一出了什麼事……”
她拖長了音調,沒有說下去。
裴淮年今日在秋收節活動時,專門派人來找她,說清名身體已然恢復,讓她今日便收拾東西,明日就離開南洲城。
那時她便疑心,一定是沈知念在背後吹了風。
否則以裴淮年的性子,念及兄弟情分,絕不對會突然如此絕情。
而且也不會那麼匆忙,專程派人在府外告知這件事。
所以方纔在飯桌上,她才刻意對沈知念表現得熱絡,又讓清名寸步不離地纏着沈知念,想打一打感情牌,讓沈知念鬆鬆口,裴淮年也能看在孩子的面子上回心轉意。
可眼下看來,全是徒勞。
裴淮年單手負後,眼神冷冽如霜:“將軍府容得下你們母子,卻容不下搬弄是非、挑撥離間的人。”
他頓了頓,似是做出了讓步:“若是清名實在沒恢復好,就讓他暫時在府裏住着,由府中嬤嬤照看。你,三日內離開將軍府。”
這已是他能容忍的極限。
歐陽靜婉渾身一震,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你竟要把我和清名分開?”
“既然清名就在將軍府更好,那便留下。”裴淮年說完不再看她,轉身往偏廳走去,廊下的風捲起他的衣袍,帶着不容置喙的決絕。
……
大牢中。
周尚書提着食盒去看周明遠,大牢深處瀰漫着潮溼的黴味,他站在牢門外,雙手扶着冰冷的木欄。
“兒啊!”
牢內的周明遠穿着髒兮兮的衣裳,頭髮也亂糟糟地貼在臉上,正百無聊賴地摳着牆角的苔蘚。
“爹,你來了,怎麼樣,事情順利嗎?”周明遠激動的一躍而起。
周尚書脣角抖了抖,沒有正面回答:“昨日是秋收節,街上人多事雜,我一時脫不開身沒來,今日給你帶了些你愛吃的醬肘子和千層糕。”
他說着,將食盒從欄杆縫隙裏遞進去,裏面的飯菜早已涼透。
周明遠頭也沒擡,接過食盒往地上一擱,全然不覺周尚書語氣裏的異樣:“爹,你就別操心這些了。你放心,我什麼都沒說,上峯有沒有說什麼時候把我救出去?”
周尚書沉默着,眼神複雜地看着周明遠,這個被寵壞的孽子,到現在還以爲有人會救他。
此刻,周明遠拿起那塊醬肘子啃得津津有味。
周尚書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欄杆上的鐵鏽,喉間像堵了團棉花,眼神複雜得如同打翻了五味瓶。
這頓飯菜裏面,摻了新磨的“慢藤散”,比往日的劑量又重了些。
周明遠啃了口醬肘子,突然擡頭瞥見周尚書空蕩蕩的手指,愣了愣:“爹,你護身的那塊玉扳指呢?不是說從不離身的嗎?怎麼沒戴?”
周尚書聞言猛地一怔,忙不迭把手舉到眼前,十根手指空空蕩蕩,根本沒有扳指的蹤影。
他心頭猛地一沉,冷汗瞬間浸溼了後背。
“扳指……我的扳指……”他喃喃自語,突然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沿着牢房的木欄頹唐地滑坐在地,聲音嘶啞地說道:“天要亡我,天要亡我啊!”
他腦海裏瘋狂回放着昨日在城郊破廟的情景——
昨日三更,他去破廟見上峯,將一個油紙包遞過去:“他入獄第一天,我就已經跟那個孽子好生安排過了,讓他只認自己圍獵場設置獸夾的罪,絕不會說出更多人和事。請上峯放心,這件事絕不可能透露半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