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夜北冥自己都沒想到。
關鍵時刻,自己竟然還是放過了夜景煥。
不過這次,不是他心慈手軟。
他說,她藥效未除,以她的身子,未必扛得住他殺了他的時間。
夜景煥沒有危言聳聽,夜北冥很清楚。
月清音的身子一向不好。
他賭不起。
凌厲的夜風宛如刀刃般刮過臉龐,夜北冥臉色十分難看。
滾燙的嬌軀護在懷中,這一刻心情複雜間卻宛如珍寶失而復得。
哪怕染了塵……也是他的明珠。
何況,他不會讓她知道的。
是他沒有保護好她。
只希望她不要怪罪於他……
不,她怪他也是應該的,是他失約了,導致她陷入如此境地。
她不會折磨自己就行。
千錯萬錯,都是他的錯。
“主子,這……”
阿影根本來不及說話,只見夜北冥踏出破屋之際臉色陰沉如墨。
他翻身上馬行雲流水一氣呵成,甚至連開口的機會都沒給他,便向着樹林外疾馳而去。
當年,三軍吃了一次敗仗,葬了不下三個師的將士,都沒見主子臉色難看成這副模樣。
方纔不過短短一個照面間,他只敏銳地注意到了三個古怪的點。
夜北冥脫了外衣。
夜北冥抱着一個人。
那個人,裹着他的外衣。
阿影不笨,腦子一轉就猜到了七七八八。
能讓夜北冥如此護着的人,放眼天下除了夜王妃不會再有第二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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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可是……
爲什麼要用衣裳裹着?
爲什麼夜景煥要讓夜北冥單獨進去?
爲什麼王妃始終不曾說話,更是包裹的嚴實到了連頭髮絲都看不見的地步?
阿夜跟了夜北冥多年。
機敏如他,根本就不用多想便猜到了個大概。
夜王妃她……
她傷得很重吧!
該死,要是早點找到這裏就好了!
就王妃那個病秧子,主子不得心疼死?!
阿影緊蹙着眉頭,只覺得自己操不完的心。
然而饒是如此,他帶人衝進破屋準備收拾殘局之際,看見眼前的場景,卻驀然愣住了……
一地都是人,不知死活。
還有牆角那位……
等等,牆角那位?
不是吧,那位怎麼坐在角落裏動都不動。
難、難道,主子一怒之下終於把安王……
“咳、咳咳咳!”
哦原來沒有啊,是他想多了。
阿影立馬收回臉上將要浮現的喜悅之色,變回素日來的一派冰冷。
他揮揮手指揮衆人。
“把這清理一下。”
他說着,正要轉身去門外等着。
清理殘局這種事情,不需要他堂堂影侍衛親自摻和。
何況,他不想看見牆角那位,礙眼得很。
若不是沒有主子的命令,他恨不得親自嘎了這位,可做不到如主子那般虛僞以蛇。
孰料他還沒來得及離開,便聽身後傳來一聲驚疑。
“頭兒,好像還有活口!”
“什麼?!”
阿影愣了愣,愕然看過來。
滿地鮮血淋漓,他一進來就聞到了血味。
這羣人躺在地上要死不活,看樣子肯定是活不成了。
畢竟能讓夜景煥那個病秧子王爺蹦躂,料想是個活人都能撂倒他,可是……
“真是活的?”
阿影震驚。
“對,還有氣息。”
不等阿影下令,屬下已經三下五除二的將黑袍男子綁了起來,並且懂事的給男人嘴裏塞上襪子!
有了方纔樹林裏那波死侍的前車之見,別說是主子了,他們都麻了!
什麼人啊,一言不合就自盡,死的這麼幹脆嗎!
發現黑袍男子還活着的屬下謹小慎微,生怕自己喘氣重了把面前的男人給吹死。
不出意外的話,此人說不定是他們今夜唯一的活口!
“銬起來,帶回去!”
阿影當機立斷,看着屬下一左一右架着黑衣男人往外走去。
夜景煥緊蹙着眉,身子還沒緩過勁來,只是默默地看着這一幕。
鼻尖的空氣充斥着難以描述的刺鼻,許是過於缺氧,以至於連空氣都染上了從未察覺過的味道。
或許……是死亡的味道,揮之不去。
他闔上雙眸,努力的讓自己氣息均勻一些。
其實,他也只是嘴上逞強。
撐到如今,他也不過是強弩之末罷了。
腿上的傷,加上滿身的刀傷,夜景煥還能撐到夜北冥來都是奇蹟。
倘若不是怕他手下那些五大三粗的侍衛看到什麼不該看的場景,他甚至做不到親自去門口叫夜北冥獨自前來。
不論如何,那都是他和夜北冥的私事,月清音可以死在他手上,卻不能失節於人前。
他埋首於膝間喘着粗氣,也不知道自己哪來的膽子在這般劣勢之下挑釁夜北冥。
不過,也沒有白乾。
起碼,他看出來了。
事關月清音,纔會讓他大失分寸,讓他理智崩潰。
讓他心慌意亂,讓他失去鎮定。
看看,今日明明帶了這麼多侍衛來,夜北冥竟臨走都沒讓人殺了他。
真不知道該說他仁慈,還是已經滿心掛懷着月清音的事情,而忘了這檔子事。
今夜,大抵是逃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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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景煥如此想着,強撐至今的神智卻終於挨不住的緩緩被拽入了黑暗。
光影朦朧間,他彷彿又看到了兒時的場景。
他以爲,那段走馬燈裏最長的,會是母妃的畫面。
沒想到,沒有。
只有那短短的一瞬。
緊隨而來的畫面,宛如雪崩般紛飛着將他掩埋。
每一片,鐫刻着她的孩提時期,她的成長她的青春,她含情脈脈的雙眸,她失望而黯然神傷的跨出安王府的大門。
自那以後……
她再也沒有回來。
遺憾兩個字彷彿跌落了沉重的墨跡,他想起夜北冥所說的話。
一時間明明身上傷成了這樣,心裏的傷卻似乎比身上的更重。
他似乎終於找到了亙古以來纏綿夢境所一直在找尋的東西。
耳畔,響起了夜北冥含恨的語聲。
‘清兒心悅於你,你不珍惜。她嫁給了我,你又念念不忘。’
“原來……是念念不忘嗎。”
他自以爲失去的是得力的棋子,沒想到有朝一日,被現實狠狠地拍在臉上。
他忽然在想,倘若當初他不顧一切的娶了她會如何?
會不會每日下朝就可以看着她在府門前迎接。
看着她含情脈脈的雙眸重新綻放出華光。
看着她宛如乳燕撲懷一般衝入他的懷中,在耳畔甜甜的喚一聲‘景煥哥哥’。

